精彩言情小說 《冠冕唐皇》-0813 蕃使躁亂,橫屍街頭相伴

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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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随着鼓声响起,整场考试宣告结束。随着禁军甲士们入场收取考卷,有一些考生因为考试还没有完成而额头沁汗、一脸惋惜,但最终也只能放下笔具,起身离场。
由于这一场制举考试是圣人亲自入场监督,所以在考试结束后,朝廷又在别苑设席赐飨,以示慰劳,由集英馆学士李峤负责主持。凡所参会考生,各赐锦袍一袭,连吃带拿,可谓其乐融融。
李峤本就久负文名,如今又兼领中书制敕拟写与集英馆事,虽然距离位高权重的宰相还有着一定的差距,但也已经是士林文人在朝显贵。尽管圣人没有亲自出席、让在场众考生们大感失望,但由李峤出面,也让考生们略感受宠若惊。
今次与试众考生们,因有年龄的限制,可以说都是时流俊彦、后起之秀,各有功名荫眷在身,风华正茂且自信满满,如今汇聚一堂,宴会氛围也颇为热烈。既然有李峤这样的文坛宗师在场,自然也少不了诗词唱应。
虽然也有一些考生自度发挥不佳而有些彷徨失落,但受此氛围影响,也暂时将失意抛在脑后,投入到诗文应和中去,心里也存着将这场宴会当作一场加试的打算,希望能凭着诗文佳作获取到大人物的关注与垂青。
李潼监考一整天,回宫后又批阅了一部分两省呈送上的奏章,责令集英馆诸人会同礼部官员连夜批阅考卷,这才返回寝殿入宿。
第二天早朝例会结束之后,这一次制举考试的初步结果便呈送上来。圣人亲自督办此事,相关臣员不敢拖延,连夜将上千份的考卷批阅完毕,等到登殿呈送时,马怀素等人都带着黑眼圈、眼球充血,看着就非常疲惫。
阅卷工作进行的这么有效率,李潼也颇感诧异,于是便暂时推开手头事务,将结果稍作翻阅。
这一次制举考试,本身便题量不少,再加上圣人亲自监考,一些繁礼又挤压了做题的时间。所以最终考试结束的时候,有三百多人都没能完成规定的考题数量。所以在批阅的时候,这一部分考卷便直接划到了不合格,甚至都没有传案过卷。
考题当中的释经部分,是对经义基本功的考察。如果这一部分尚且出错,后续自然也就不必再看了。在这一关里,又筛除了近百人。
最后阅卷官员们精读策问,并拟定了一个三百人的初选名单,便是摆在李潼面前的一个结果。这样一个淘汰比例,倒也并不算高,但若考虑到考生们本身素质就有所保证,所以这挑选出的三百人含金量还是不低的。
李潼将名单翻阅一番后,发现他本来所看好的人选基本都被选出,但也并非没有遗珠之憾。比如《旧唐书》中有君子美誉的杜暹,就被筛了下去。至于被淘汰出去的理由,就是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考题。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李潼又抬头对马怀素说道:“今次施考,颇有艰深,诸黜落之选,未必全无器蕴,但有一策可观,可以列表于籍,以供拾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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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怀素闻言后不无紧张,连忙起身道:“今次批阅用力仓促,臣等一定认真复阅,务求不留遗憾。”
看着马怀素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李潼又笑语道:“事欲求周全,必不能操切。学士等用功辛苦,且短休一日,明日再作复审,旬日之内能够了事便可,如此也能不失审士庄重、才选得宜。”
说完这话后,他又让人将入选的这三百人考卷送入殿中,自己当殿翻阅起来。除了一些重点关注的人选之外,对于普通考生们的试卷也都抽阅了一部分。
在抽查了一部分考生的题卷后,李潼也发现了一个比较有趣的现象,那就是相对而言,出身世家与高官家庭的考生,其策文的深度与广度要明显超过了普通考生。
类似李元纮、裴耀卿之类家世优越者,除了规定的五篇策文之外,各自还有加选的课题。单单裴耀卿一人,便作了十七条策对,抛开别的不说,单单文思敏捷一项,就不免让人惊叹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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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李潼也并不感觉意外,他所拟定的这些策题、都是时务相关,有着极高的指向性。除了对考生们的文辞组织能力有要求之外,对他们各自的政见、阅历等都有着不低的考校。而且这当中许多策题都不失高屋建瓴,大部分考生的阅历与思考是很难达到这种高度的。
那些权贵二代们,家中都有长辈在朝担任高官,日常所接触的军国事务偶尔归家与晚辈们讨论传授,这些世家子弟从小便生活在权力中心,耳濡目染之下,视野自然要更加开阔。
像连作十七篇策文的裴耀卿,无论是其阅历经验还是学识素养,明显都达不到这样的水平。毕竟哪怕再怎么智力出众的神童,对于一些事物首先你是要接触过,然后才能形成一套自己的观点。
这么小年纪便能对许多国家大事侃侃而谈,显然是深受熏陶,将长辈一些观点通过自己的语言能力转述出来。
但是家世普通的考生们,就没有了长辈耳提面命、朝夕熏陶的便利,就算对许多问题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看法,但往往也不够务实、流于浅薄。
就跟李潼早年新见刘幽求时,这家伙便急不可耐上献边事策略,可是随着在陇边就事一段时间后,刘幽求反而变得慎言起来。这就是在现实处境中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羞于再卖弄一些不够周全成熟的观点。
这初步选拔出来的三百人,接下来还要经过更严格的挑选淘汰,最终集英馆只会留下二十四人作为第一届的馆生。
一个人才力高低,通过这种书面考选能够体现出来的只有一部分而已。
大范围的选举流程优化,李潼眼下也没有一个更加科学的标准。不过集英馆这种小规模的精选,李潼还是希望尽量能够方方面面都考察到,使得选上来的馆生们确实能够配得上国之美器的评价。
所以接下来的考选流程,就变得更加细化,不再只是书面考试一种。三百名初选出来的考生被集中安置于外朝考院中,除了每日早晚各制一文,还要负责整理各衙司一些旧务典籍与判书,甚至被轮流安排到市监署、社监署等品流复杂、事务繁多的部门去实习考察,观其表现、各给优劣。
之所以要安排如此繁琐的考察流程,李潼也是希望能让政治资源更加下沉,给一些家世普通的考生们更多表现的机会,尽量将他们各自的优点长处挖掘出来。哪怕最终不能入选集英馆,接下来的仕途也能才有所专、更加顺畅。
至于提前被筛除掉的杜暹,李潼也特意将他的考卷取来稍作翻阅,发现这位开元名臣还真的不是什么文法才士。甚至就连他这个日常靠开挂抄袭混日子的家伙,现在自己亲自动手、水平都要比杜暹高上一筹。
所以尽管他有些可惜不能将杜暹召入集英馆,但自己制定的考选规矩总要遵守,强行将短板这么明显的考生招选进来,会让集英馆整体含金量都有下滑。所以也只能将杜暹的名籍发还选司,让其继续参加吏部铨选。
在集英馆试还没有最终结果的时候,杜暹这个年轻人便通过了吏部的铨选,被发往陇右担任一个牧丞,年关到临前便卷起小包袱,匆匆赶往陇右赴任了。
得知吏部对杜暹的任用,李潼也不免感慨姚元崇执掌选司之明。虽然区区一个八品牧官未必需要吏部尚书亲自作判,但这也说明吏部整个典选系统还是颇具识人之明。
原本历史上,杜暹确是凭着边功拜相,曾经执掌安西并担任边臣中职位最高的碛西节度使。虽然军功与声誉比不上高仙芝、哥舒翰等大将,但也是开元时期一位重要的边事大臣。
在经过长达十几天的全面考察后,二十四名集英馆生终于挑选出来,李潼所关注的一些人选基本入选其中。这些人将要在集英馆学习一到三年的时间,然后按照考评授予内外官职,正式开始他们的仕途。
至于那些落选者们,也都按照考察过程中的各自表现而有所奖授,虽然没有入选集英馆,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才能就差,只能说集英馆要求更高。
接下来这些人再入铨选,不乏人表现出色,被授上府判官乃至于大县县令者。而这些人在铨选中的表现,更从侧面彰显出集英馆生的含金量之高。虽然这些馆生们眼下还没有正式官场并有所表现,但在当下舆情中,俨然已经成为大唐政坛的新星。
集英馆招生一事,赶在年节到来前完成,李潼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收拾收拾准备过年,并筹备一下来年的上元节,可是很快的又有一件突发事件打乱了他的计划:吐蕃两路使者狭路相逢,当街互殴,并有数人直接横尸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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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居两日后,到了第三天黎明之前,李潼便秘密返回了禁中。
倒不是他担心自己若再住下去、会从慰藉相思的良药变成药渣,实在是如今他这一身份实在难有太多私人的闲暇时光。
返回大内后稍作休息,便到了常朝的时间,李潼便又匆匆换装、直往中朝宣政殿而去。
如今朝中的常朝就是按照三日一朝的频率进行着,除此之外,例行的小朝那是每天都要举行,诸司官长与供奉官们碰头磋商讨论时事,由宰相在外朝堂负责主持。如果遇到皇帝重点关注的问题,李潼也会出席这样的小朝。
靖国时期结束后,朝廷进入了一段有序休养的时期。外事方面,除了仍在进行的东北战事之外,其他地方基本平稳,包括以军功拜爵的宰相姚元崇,都不赞成眼下这种情况持续对外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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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也不是好斗成性,当然明白频繁的战争给国计民生带来的伤害。所谓三年勤耕才有一年之储,上半年连续的动乱战争的确是让国力亏空极深,也赞同未来几年时间内不再进行大规模的对外战争,就算有一些边事小衅,也主要寻求别的方式进行解决。
这种对外战事上的稍作收缩,也并非胆怯的表现,主要还是出于成本与回报方面的考量。
大唐幅员辽阔、体量庞大,坐拥天下最为丰富的耕地,只要内部资源得有优化配置,所带来的回报便是惊人的。至于周遭诸边,尽是一窝穷横玩意儿,想要走以战养战的路子实在是走不通。
所以在周边没有强大对手敢于明确挑衅的情况下,进行内政改革、等待技能冷却完毕,才是性价比最高的恢复国力的方法。
当然,君臣之所以持此观点,也在于目下边情态势尚算平稳。如今大唐周边称得上战略层面对手的,无非突厥与吐蕃而已。
三受降城攻防体系建立起来之后,突厥已经很难再肆无忌惮的闹乱北疆,东受降城一败更让突厥实力大损,不要说再与大唐正面为敌,哪怕转向别的方向发展,都会因实力的锐减而波折重重。
至于吐蕃方面,其君臣内斗态势越发剧烈,反观大唐则就提前走出了内乱的泥沼,完全可以据此优势在双边关系中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眼下大唐内部虽然恢复了平稳,但所遗留下来的问题还是不少。两衙军事体系崩溃,亟待改革重建,在中央宿卫体系重新建立起来之前,不再加大边军的投入建设,这也是需要保持一定战略收缩的原因之一。
除了军事方面的问题,此前魏元忠所提起诸外州县下才充位的问题也亟待解决。诸道黜陟使悉数归京后,所回报的情况也都不够乐观,大大小小各种问题极多。
问题虽然多种多样,但若找一个能够集中体现的突破口,终究还是吏治的人事问题。朝廷在选派州县外官方面,必须要比以往更加用心,不能再像往年那样以流贬人员搪塞充事。
方法说来简单,但在实际的实施过程中却并不容易。毕竟重内轻外的国策施行年久,京官无论待遇、机遇还是前景,都要远远超过了地方上的官员。就算一些在朝廷中枢能称以干员的能臣,在使派地方后是否还能保持以往的积极性,这也是存疑的。
历史上武周中期,有鉴于地方吏治的混乱,朝廷甚至以宰相领衔,选派十几名在朝高官前往外州担任刺史,但一番施行下来,能够在地方上有所建树、政绩不错的也寥寥无几。并不是说这些人才能不足,只是在外放入州之后,大半心思都用在运作归朝上,十分的精力未必有三分能用在地方政治上。
想要提高地方官员的积极性,那就需要在方方面面给予刺激,起码要保证他们的待遇、前景不差于、甚至要胜过京官,才能保证这些官员能安于所治,在地方上努力经营。
但要做到这一点,又与朝廷重内轻外的国策有所相悖,尺度如何拿捏,需要进行小心探索。一旦矫枉过正,那可就不再是积弊难除的问题,可能就会埋下更大的祸患,引发更大的动荡。
每年的冬集铨选,是朝廷最重要的选任典礼,至于今年作为新朝首次铨选,意义则就更加的非同寻常,可以说对日后数年乃至十数年间的选礼都有着深刻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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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李潼与诸宰相都有着一颗热切的兴治除弊的心,但在讨论许久之后,还是决定今年的铨选不要做太过猛烈的改动,先从一些小处改革以观成效,保证稳定的前提下循序渐进的去触碰、梳理一些顽疾。
所以相比较往年,今年的铨选也只是大同小异,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规模扩大许多,凡所选人不拘守选年限、俱可参选。这也是新朝仁政的应有之义,搜扩新旧官人统统加入到朝廷的选礼中来,也是对朝廷法统大义的宣扬重建。
当然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也是进行了一些细微的调整。
比如在括定参选资格的长名榜拟定方面,以往是以在朝官员以及诸荫子当先,剩下的才从州县选人中补录。这也就造成了州县官员十几年不得迁、或者久守不授等现象。
至于今年的长名榜,则就引入了循年资的标准,特别是就任外官履历的考评,在年资中占了极高的比例。这样一个改变,让起码两千多名本来无望预选的选人们也获得了参选的资格。
当然,由于今年的长名榜实在太长,像河东、河北等地因为闹乱的缘故,州县各级官员都出现了大量的缺额亟待补充。所以尽管在拟选榜单的过程中做出了一些调整,但是在具体名单公布出来之后,所带来的影响被冲淡许多。
循资格作为一种选官法,虽然常被诟病,认为过于死板,并不能准确挑选出真正的人才,许多才能平庸者却靠着熬年资而窃居高位。
但任何一种制度才讨论优劣性时,都必须要考虑到其操作性如何。在抛开才能、家世等各类因素后,年资长短就是一个最公开、最公平的标准。
而且在朝廷监察、奖惩黜陟制度有所保障的情况下,年资长短对官员的行政能力就是一个直观的体现,真正才能猥下的人,早在监察、黜陟过程中就被筛出掉,也很难获得较长的年资。
更何况朝廷每年补录选授官员,都是以数千计,要在短短两三月之间完成,无论是皇帝还是选司官员们,也都没有精力与时间去逐一过官审察,只能通过一些直观的标准去判断选人。年资并不是最灵活的,但却是最合理的。
就像后世许多高校学子吐槽高数实在折磨人、且实用性不高,但这一门课程本也不是为了解决现实一般困境才开设,就是一个纯粹的智商游戏,以此形成一个直观标准判断优劣。
通过铨选资格标准的调整,虽然能够在年资方面给外官们提供一定的保证,让他们宦游年资更有价值。
但这种改革也不是没有弊病的,毕竟早年许多获罪的流人贬人就事偏远州县,因为远离政治中心,加上监察力度的不足,所以想混出一个较高的年资履历还是不难的。这一部分人若不加审辨,又会得到新政施行的便利,轻轻松松混到高位上来。
特别是地方上一些佐员判官们,更是这种现象的重灾区所在。
比如通泉县大街痞郭元振,地方上一待就是一二十年光景,只要能将县令主官安抚好、不上发其劣迹,就能舒舒服服的当个害群之马,哪怕朝廷派遣诸道御史采风观政,主要关注的重点还是州县正官,对这些判官佐员则就难以深入了解。
当然郭元振是大器小用,一俟抓住机会便能青云直上、建功立业。但是更多的州县佐员判官,则就只是单纯的混。
针对这种监察制度的不到位,李潼也跟诸宰相们讨论良久,决定暂时不宜正面触碰这个问题。比如将监察区细作划分,或者频繁派遣御史。
这一类的举措虽然能直接收见成效,但却会造成地方官员群体性的恐慌,使得本就存在的吏治问题变得更加严重。治大国如烹小鲜,用力过猛必然会适得其反。
当然已发现的问题也决不可视而不见、继续姑息,虽然不宜正面触碰,但却可以从侧面突围。在经过一番讨论后,朝廷决定在道与州之间再设立一个新的执行单位,暂且称之为路。全国州府划为三十四路,但并不负责具体的行政事宜,而是只负责督学事宜。
朝廷分遣三十四路督学使,以监督管理州县设置官学,选教学子。等到各路官学初见成效,便可以顺势将诸州府选举贡人的权力集中于各路,从而再循序渐进的将一些行政权、监督权等加诸于此,最终形成“路”这一级新的行政单位,改变地方行政结构的划分。
说到底,唐代州这一级行政单位的设立已经逐渐不再适合大一统且体量庞大的帝国统治。李潼他四叔李旦就曾经设想将天下分设二十四个都督区,以诸都督分掌事则,但因这样的划分难免会让诸都督权重一方而作罢。
唐玄宗天宝时期,也曾一度将天下诸州改为郡,尝试籍此将地方行政秩序进行新的划分与改变。但是随着渔阳鼙鼓动地来,盛世因此夭折,这一次州郡名号的改变往往被后世与隋炀帝类似的举动联系起来进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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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州府三百余,若再加上边防地区与羁縻州府,那数量还要更多。
这么多的行政单位,哪怕天下承平、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日常所产生的行政事务也是极为惊人的,若统统都由中枢朝廷进行对接处理,无疑就会造成效率低下、统治粗疏,使得中央与地方之间隔阂更深。节度使这种非常规的直派使员,就有了侵夺地方事权,借机做大的余地。
不过大唐这种地方行政格局的产生,也是魏晋以来长达数百年乱世碰撞磨合最终所呈现出的一个结果,贸然改变、妄图一步到位,是很难获得正面的反馈与效果。
所以李潼选择先从劝学教化这一方面进行尝试,一边建立、一边磨合。他大位新得,春秋正盛,是有着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地方行政区划的改革,保持大局稳定的前提下日拱一卒,不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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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朝廷中枢回迁长安,长安城再次活力焕发,变得更加繁荣起来。
过往几年,在行台的治理下,虽然长安城市井风貌也大有起色,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较之贞观、永徽时期还是颇有逊色。毕竟行台虽然独大于陕西,但终究不算真正的国家中枢所在,上层的政治纷争也难免会给民间带来不小的影响。
类似长安城这种等级的存在,繁荣与否也受到方方面面的影响,政治、经济、文化等大凡有一方面的因素不到位,都不足以将整座城池的潜力都完全挖掘呈现出来。
如今海内重归一统,社稷恢复秩序,大量时流也都伴随圣驾前后涌入了长安城中。不过如今的长安城,较之他们记忆中还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各种各样的差异大可留待日后慢慢体会,首先需要解决的还是基本的居住问题。特别是对一些随驾官员而言,朝廷重新返回长安,他们当然也要在长安城中各自置业,基本生活稳定下来,才能安心于事,谋求仕途上的进步。
朝廷当然也考虑到了官员们的居住需求,所以在大礼结束后的犒奖过程中,赐给宅邸也是一项重要的奖赏内容。基本上五品以上的官员,人人都获赐宅邸一所。但这也仅仅只是满足了一部分需求,毕竟五品以下的中下级官员才占了主流。
有关这一点,朝廷也并非全无准备。早年长安城中轰轰烈烈搞了几年清算勋贵的工作,在城中百坊收回了大批的宅业,如今则就按照百司各自需求比例划给诸司,然后再由各司以市价稍低的价格租给各司官员、供其居住。至于所得回款,则就充入各司公廨本钱中,以应付日常的福利发放。
此前朝廷针对群臣赏赐出大批的财物,以至于府库都略有空竭。现在通过这么一运作,困境便得到了极大程度的缓解。官员们可以各自拎包入住本廨公宅,避免了奔波置业的劳累辛苦,而他们各自手中赐物也得以回收上来,可以维持各司日常基本运作。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朝廷这种解决方案,毕竟官员群体本身就属于社会中的精英阶层,对于基本的起居环境自然也就难免有着更高的要求。所以还是有许多官员并没有选择入住公宅,而是打算在城中另觅住处。
可是在经过一番访问后,他们才发现长安居大不易。本来长安城规模便比东都洛阳大了许多,哪怕在城池最为繁荣的高宗时期,城中百坊都没有住满居民,特别是西南诸坊有许多整坊俱空,居住需求并不紧迫。
然而如今再看来,长安城却是百坊满盈,几无闲地。甚至就连最偏僻的坊区,都住满了民众。至于一些贵坊热地,则就更加的一屋难求。
之所以会发生这种情况,一则是大量的宅业收为官有,二则就是原本行台政令对居民附籍的刺激。特别是去年行台民爵赐给与丁权发授,规定只要役满五年,民众就能因户籍所在而获得众多的惠利。
从垂拱年间一直到行台分陕行政时期,两京之间本就是人员高速流动。大量关西民众被迁到河洛地区却没有得到妥善安置,而行台方面又极为重视流民入籍,所以其中大部分民众又重新流回关中。
虽然行台是鼓励民众各归原籍,但无论是实际的路程还是州县编籍安置的效率、都远远比不上长安京畿所在。再加上行台在长安城周边开设了大量的官造工坊,也急需劳动力的补充,所以许多民众干脆就选择落籍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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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行台民爵、丁权的发放,籍户们的黏性被进一步拉升,许多人都盼望着能够成为真正的长安人,享受户籍所带来的种种惠利,更加不愿意放弃如今所拥有的宅业。
当然,具体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充满着各种利弊权衡,只要价钱给得高,不是不可以谈。但是当原本价值不过千数钱的偏坊半亩草屋都叫价百数缗的时候,这买卖似乎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听到当地居民狮子大开口的报价,许多后来的买主都不免气极反笑,只觉得这些人脑筋有问题。
然而卖主们却仍振振有词,拍着自家摇摇欲坠的柴扉不无自豪道:“客人所见只是半幅草屋,但对我家却是兴家之所!再过四年丁权到身,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能知我家不会青蒿立梁,也出一位明经、进士?现钱百缗,已经是冒了家道中落的风险,再要削价,那真是谈不得!”
买主们看看那格局狭促、几根虫蚀烂木支起的草房,实在观察不出还有什么继续家道中落的余地,但屋主仍是咬紧牙关不松口,也实在让人好气又觉好笑。
这种坐地起价的口吻,当然只是刁民无赖习性,但其背后所仗恃的,还是对朝廷政令惠民的信心。众志成城,长安城哪怕一块臭水沟烂地,那也是价比千金!守住此处家业,哪怕此生穷困潦倒,谁知几代后不会门前列戟?
寻常市井间风气已经如此,至于城中那些贵坊、名坊,买卖双方的交涉那就更加热闹。长安城虽然规模雄大,但讲到宜居性却并不如东都洛阳,但这只是整体上的一个差别,具体到一些特殊的坊区,还是很有可比性的。
城北诸坊因为地近皇城,所以是当之无愧的贵坊,早年间便是勋贵名臣扎堆居住的区域。不过如今城北诸坊住户大部分都遭到清洗,朝廷划给百司的官廨公宅大多数便集中在这一片区域,也是为了保证百官免于奔波之苦,上下班方便。
但贵坊未必宜居,否则皇家便不会放着好好的西内太极宫不住,又劳工费力的另造大明宫。真正讲到宜居,还是城东万年县乐游原到曲江池这一片区域。此境地势颇高且水域不少,自然也是城中置业的上佳选择。
因此许多随驾返回长安的朝臣权贵们,便将视线落在了这一片区域中,或是派遣家奴,或是亲自前往游访,挑选符合心意的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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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们也无可避免的遇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眼挑花了、钱不够了。城东诸坊大凡能上眼的宅邸,价格都已经超出了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范畴,而且交易起来要更加繁琐。
当然,对于真正的权贵而言,市场价格从来也不会对他们得到自己心爱之物形成阻碍。权力变现,有着各种各样的途径。甚至都不需要他们掏钱,只要流露出对这宅邸感兴趣,自然会有人拱手奉上。
千百年来,世情如此,哪怕此世也不例外。所以城东诸坊的宅业易手频率,反而较之普通坊区还要更加频繁。
但是很不巧,如今长安城中有一个特殊人物存在,那就是平阳公武攸宜。武攸宜如今官居太府少卿,总掌市易平准事宜,同时兼判社监署事。前者让他有足够的权力干涉城中宅业买卖事宜,后者则让他有足够的耳目监察相关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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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攸宜这个家伙也是一个异类,神都革命中大难不死,早早的便投靠了当今圣人,非但没有遭到闲置冷待,反而在行台中混得风生水起。如今新朝新秩序,同样又获得了一个实权要位,大把热情亟待发挥。
最开始,武攸宜在长安城园宅买卖的热潮中还乏甚存在感,可是当宰相姚元崇之子姚彝以钱五十缗购得永乐坊数亩园宅、因乱市而被判令归还时,等待多日不见执行,武攸宜亲率府吏直入坊中,拆门拖走。
这件事自然造成了不小的轰动,甚至就连圣人都亲自过问,群众们也都纷纷观望事态发展。事情最终结果则是姚元崇勒令儿子归还园业,圣人则亲赐甲第一所供姚氏子弟立业成家,以示对姚元崇爱护,但却并没有追惩武攸宜。
经此一役,武攸宜“拆门少卿”之名响彻京畿,而城东诸坊围绕园宅所滋生出的官商贿结之风一时间也为之肃然。而且在武攸宜的建言下,朝廷于太府寺再设宅厩署,专门负责管理园宅买卖相关事宜。
当然,武攸宜也绝不是什么不畏权贵、刚正不阿之人。在宅厩署设立之后,便亲自参与拟定《宅厩式》,相关令则二十多条,从头到尾突出一个重点,那就是要钱。
长安这样的大城,本不该因为园宅住所而产生什么纠纷,可是随着籍民激增以及宜居住所的稀缺性,已经到了不设法监管便会乱套的程度。
当然,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向往是人之本性,不该加以压制,但若以此投机炒热、牟取巨利,又或官商勾结、权力变现,则就必须要管。
而且,《宅厩式》的颁行,还给目下朝廷捉襟见肘的财政直接开源创收,极短时间内,便从京畿过热的宅业买卖市场中抽取税钱巨万,也让这种风气为之一敛,不再像此前那样滥无节制。
对于武攸宜的这一次行为,李潼表示很欣赏,但他也没有想到,很快报应就降临到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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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潼还在与集英馆诸学士、包括两省官长们讨论于诸蕃部推行三长制度并进行编户步骤和目标的时候,皇后册封典礼也如期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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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雍王妃郑文茵,出身中原名族荥阳郑氏,入配天家以来也是妇德温婉、人所共见,而且还新进为天家添丁、产下嫡长子,得受册封为皇后也是当然之选,可以说是上上下下都满意的一个结果。
随着皇后册封完成,连场国礼总算告一段落,后续或许还有一系列的礼事,也都不需要维持这么大的规模。接下来皇帝与皇后在大明宫含元殿大酺礼谢群臣并内外宾客,持续三日之久,太皇太后也列席殿中,君臣上下可谓其乐融融。
在皇后典礼册封完成之后,朝廷接下来再作礼事,那就是为孝敬皇帝设庙专祀,同时恢复先雍王李贤太子之位。
这两项礼事便没有再大肆铺张,只着有司督办处理,甚至都没有放在朝堂进行讨论,就算有一些御史言臣做出各种各样的建议,朝廷也只是纳而不论。
之所以这么处理,也是无奈之举。李潼的身世过于复杂,得位过程也是曲折有加,如果深入讨论下去,势必会延伸出各种各样的观点,无论哪一种观点其实都很难符合众愿,并不利于刚刚恢复稳定的朝情局面,索性存而不论。
李潼也没有一根筋的非要将嗣序所属讨论个明明白白,因为没有必要。后世别宗入继大统虽然也有相关的礼议争执,其中比较著名的便是宋英宗濮议与明嘉靖的大礼议。
但这两次政治事件,与其说是皇帝孝心深刻、一定要给亲爸爸一个名份,不如说是出于种种政治考量,新皇为了确立自己的权威而主动挑起的朝情对立。
李潼得位过程虽然曲折,但在君威这方面还是拿捏得死死的,如果还要靠给他爸爸争名份才能确立自己的权威,那也实在是白混了。
虽然事情模糊处理会留下一定的礼法混淆之处,但这种余波大可交给时间、循序渐进的去解决,没有必要在登基伊始便供人磨牙、树立各种对立情绪。
如今的他,就是大唐理所当然、当仁不让的皇帝,只要确立这样一个共识,时局就能顺利的发展下去,讨论任何别的事情,都是节外生枝。
几项大礼结束之后,接下来就是群臣期待已久的靖国封赏了。首先受到封赏的便是李潼的两个兄长,虽然两人早就殊封亲王,但那毕竟是他四叔在位时期搞的,眼下新君登基,还是要做出一番改变。
这其中,汉王李光顺改封为同王,潞王李守礼则改封岐王,各给实邑三千户。同州便是左冯翊,岐州则为右扶风,取宗室辅弼之意。
李潼虽然做不出唐玄宗跟兄弟们大被同眠那么肉麻的事情,但他对兄长们的感情与信任却并不少。长兄李光顺谦恭自守,二兄李守礼乏甚心计,兄弟们患难与共,且多年前便以李潼为核心,或许没有什么大的功事创建,但也都在竭尽所能的为李潼上位提供帮助。
如今想来,李光顺之所以硬要将原来的婢女迎娶为妻,除了深情笃守之外,应该也是存了几分表态不争的想法。李守礼虽然没有这么敏感深刻的心思,但也一直对李潼言听计从,少有自作主张。
李光顺原本是以西京留守而参知政事,改封之后便罢知政事,担任殿中监。李守礼此前就任并州大都督,但并未到任,如今河东局势也恢复平稳,便在朝担任左卫大将军,并就任第一任的京营指挥使。
京畿宿卫改革关乎社稷安危,虽然亲王执掌京畿防务也有些不合理,但除了手足兄长之外,李潼还真的不太放心交给其他大将。让李守礼站在台前领衔其事,才能确保李潼的意图得到充分贯彻,从而渡过这最初阶段的磨合期。
除了两位兄长之外,虽然在东都时,李潼对他姑姑态度不够客气,但这一次既然要大爵宗室,还是给他姑姑加了太平大长公主的封号,与两位兄长并给实封三千户。
不过李光顺与李守礼自知李潼并不希望太多实邑分给宗室,所以在受封之后百般推辞其封,最终取一折中,各自实封千户。
至于太平公主,虽然有些不情愿,毕竟她原本实封便已经达到五千户,加大长公主号后本来就给裁减了一部分,但有皇帝亲兄弟做出表率,也不敢贪恋封户,只能不无委屈的上书辞封,也接受了千户实封。
李唐宗室在相王在位时虽然回了一波血,但之后神都动乱又折进去一部分。至于剩下的这些,李潼倒也没有再做裁抑,仍然承认他们各自封爵,只是将原本溢出永徽年间食封规格的一部分给裁去了。
宗室中唯一在这一次风潮中逆风而上的,就只有李恪一支的李千里了,从原本不无尴尬的郁林王改封新平郡王,作为皇帝优待宗室的一个代表。
李潼也不是抠抠搜搜,舍不得优待宗室子弟,实在是滥封之例一开,便是有害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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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室子弟本就享有各种优待,若确有才能,无论从军从政都不愁没有出头之地。没有正事干的那真是一窝一窝的生,他家里就有这样一个种子选手,给太多优待不独会给朝廷带来极大的经济负担,也容易把人给养废了。
宗室封奖后,功臣的封给才是一个大头。李潼这一次归国靖难,并没有经历什么宫变阴谋,返回洛阳后便开始着手收拾烂摊子,该清理的也都清理的差不多,所以倒也不必再考虑什么屁股问题,可以本着一个公平公正、就事论事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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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次靖国定乱中,长平王李思训叩关迎王、宰相欧阳通匡正礼仪、黑齿常之北击契丹、姚元崇大破突厥,此四者论功为功臣第一。李思训在宗室中已经被加了一百户的实封,欧阳通受封潭国公,黑齿常之改封瀛国公,各自实封五百户,姚元崇受封吴兴郡公,实封三百户。
至于其他功臣,也都各自量给封爵,受爵者还是以军功为主,一日之内,朝堂中再添二十多户爵门,其中绝大多数还是来自原陕西道大行台,毕竟都是相从于微的老同志们,如今总算取得阶段性成功,当然要给予褒扬回馈。
受爵之荣,并非人人能够享有,但接下来的靖国奖犒,则就凡所参事、人人有份了。群臣散阶各自递增三五级不等,短短半年多时间的努力,抵得上以往数年乃至小半生的奋斗,许多朝臣因此一步跨越三品、五品这样的高中阶层的鸿沟,自然是欢喜不已。
而对朝廷来说,通过这样的普遍提拔,既能增加朝廷的凝聚力,同样也提拔了一大批的少壮官员们进入中高层次,可以授给更加重要的官职,使得整个官场都生机焕发。
靖国时期结束,朝廷政事堂也迎来了一次格局调整。长平王李思训罢知政事,专掌宗正事宜。礼部尚书欧阳通则以开府仪同三司的殊荣致仕,荣养京畿。
姚元崇以吏部尚书参知政事,并负责接下来新朝第一届的冬集铨选。
原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格辅元以户部尚书归朝拜相,继续主持南北漕运事宜。原辽东道后军大总管娄师德,则以兵部侍郎拜相,并外任河北道安抚大使,全权负责河北道复治事宜。刘幽求以尚书左丞归朝拜相,负责扩籍编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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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再思以中书侍郎为东都留守,李元素则以尚书右仆射兼领太府事,掌管商贸事务。原辽东道中路大总管姚璹归朝担任门下侍中并领国子监,筹备明年科举事宜。
这一次的政事堂人员调整,虽然仍是七员宰相,但却少了许多权益应变的味道,宰相们各有专事,使得朝廷政事运转变得更加有条理秩序。
在这一轮人事调整中,李潼也并没有忽略他丈人郑融。虽然娘子郑文茵提出了限制后族的要求,但李潼自己心知外戚作为一股政治力量活跃于历史舞台中,自然有其存在的意义,并不仅仅只有祸国干政这一个方面。
太远的历史格局不谈,近世以来,外戚祸国的概念之所以深入人心、成为一种政治正确,主要还在于他奶奶武氏一族的瞎折腾。皇后有鉴于此,不希望其家族过多干涉朝事,但若皇后一族太没有存在感,也是不妥的。
须知眼下活跃在内外的外戚家族并不只有皇后一家,李潼眼下虽然大权在握,但根基仍然不够雄大,还是需要唐休璟给他看着安西,唐先择、杨显宗等在军中也都是壮力代表。
就算皇后一族恬淡不争,其他外戚家族也都安守本分,但却防不住别人的邪念邪计。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为了保护他的妻儿,李潼也要给予他丈人郑融一定的势位,以达成一种内外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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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权衡一番后,李潼还是封郑融为阳城郡公、并担任秘书监,在朝中占据一个上卿高位,以确保皇后母子不会受到外朝人事邪念的滋扰。
当然,这种情况也不会长久维持,安西陇右方面,随着郭元振等人的成长,三五年内唐休璟回朝,京畿宿卫系统改革成熟,越来越的的青壮将领成长起来之后,一些外戚味道浓厚的将领各自归朝荣养,也都是应有之义。
并不是李潼防戚如贼,而是想要维持长久的人情和睦,就不要把人放在错综复杂的世事中过多考验。诚如皇后所言,世道之所兴废,并不集中二三之选,只要制度、环境有所保证,必然会有才流涌现,争为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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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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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殿位于大明宫的西侧,与左近明义、承欢等诸殿都是后宫嫔妃们的寝居之所。虽然李潼刚刚登基,还没有完成内宫诸内命妇的册封,但既然妻妾们都已经搬入宫中,自然也就被安排在左近。
李潼与娘子且游且行,很快便回到了寝殿所在。而刚才提前离开仙居殿的孺人唐灵舒与杨丽也都早已经等候在宫苑门内,及见两人牵手行进,便也都趋行入前施礼恭迎。
“夜深风凉,娘子们新遭一劫,何必在外苦候!”
眼见两人入前,郑文茵便主动放开拉着李潼的手,李潼也阔行上前,抬手整理了一下两位娘子各自裘衣,多多少少是有些局促,不好过分流露宠溺之态。
几人也并未在宫苑门前停留太久,旋即入殿。方如殿中,李潼便听到内室传来婴儿啼哭声,不免笑逐颜开,一边解下颇浸风寒的罩衣袍服,一边举步便往内室暖阁行去,口中则笑语道:“让我看一看,是哪一个小厌物深夜不眠,还要扰人!”
然而他刚刚走到暖阁门前还未及行入,乳母郑金已从阁内闪身出来,一把将他推在门外,有些不满的嘟囔道:“阿郎深夜入屋、满身的风尘,且去沐净暖身,再来看望!”
李潼闻言后干笑一声,但见郑金神情不失严肃,只能按捺下有些急切的心情,转入另一间早已经备好沐汤的房间。
刚在房中立定,娘子唐灵舒便闪身行入,及见郎君脸上有些戏谑的笑容,唐灵舒俏脸一红,接着便挽起衫袖,美眸睁大颇有几分理直气壮道:“圣人东去后,只听说东都闹乱严重,让人心慌难受。她们几个心烦面薄,直推我入内,瞧瞧夫郎有没有体格创损?”
“那可要仔细瞧上一瞧了!”
李潼闻言后嘻嘻一笑,抬手便将这小娘子揽入怀中,上下摸索一番,便觉出小娘子体态仍是高挑窈窕,不免有些不悦,手覆翘臀上轻拍几记并轻斥道:“终究孕育一遭,该要精心休养,增脂养血才能长保安康。千万不要贪图修身美观,养亏了身体!”
唐灵舒娇躯被抚摸得有些酥麻,长腿一抬便环在夫郎腰际,交颈深拥不无懊恼道:“夫郎也要这样斥我!近来人人都是这种说辞,但我偏偏就是多餐不肥的样子,每日阿姨都要监我进餐,可不敢废食一日……”
李潼听到这娇嗔声更是一乐,他倒不觉得妇人生产后就该腰圆体胖,毕竟每个人体质都不相同,只是担心娘子们为了保持体态而刻意节食自虐。
他倒不是一个不注重相貌的人,但相对于人的外表,更重视的还是感情。别的不说,若他真是一味迷恋精致皮囊而放纵声色,不至于去了洛阳大半年的时间都未近女色。靖国时期虽然事务忙碌,可若真止不住的色心躁动,搞点娱乐的时间还是有的。
人生总是充满了各种自相矛盾,李潼自不是什么纯情君子,当然也希望妻妾们能青春永驻,但若以伤害身体为代价,感情上又不能接受。
他当然有欲望,但能不失克制,虽然谈不上痴情专一,但在感情上也并不是见异思迁的凉薄,特别是拥在怀中这娘子,于他而言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此时感觉到娘子窈窕躯体仍是柔韧热情,并没有气血亏空的虚弱,他这才放下心来,轻抚着娘子项背,不无愧疚道:“享得人间繁华,终有责任难逃。世事乖张,分隔两地,我与娘子一并承受生人以来大考验,幸在幸在,无负彼此!我为家门再续尊荣富贵,娘子则为我怀中添一爱物。”
唐灵舒听到这话,不免更加感动,转又小声道:“夫郎不怨我没能奋力添丁?”
李潼听到这些心中忍不住暗叹一声,他还在东都洛阳的时候,妻妾们便陆续生产,让他有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
他本身并没有太强的男女观念,而且在古代这种医疗条件下,生孕本身就要冒着不小的风险,妻妾儿女们都能安然度过,已经让他欣慰不已,更加没有别的杂念。
当然,生在这样人家,是男是女还是有着非常大的差别。不过眼下李潼精彩人生才刚刚开始,对此也并没有太强烈的需求。特别想到他们李家一言难尽的伦情,反而不怎么希望太早有儿子,不过既然生都生了,那就加倍的精心教养就是了。
眼下妻妾儿女都在殿中,再加上刚才在仙居殿已经与韦团儿鼓掌多时,李潼眼下倒也不方便继续逞威,只在娘子服侍下简单浴洗片刻,然后便批衣出门直奔暖阁去看望儿女。
几个儿女当中,年纪最大的便是唐灵舒所生的小女儿,已经将近四个月大,小娘子眉眼俱已长开,粉嘟嘟的样子,五官中已经依稀有了些许父母的神采,望着煞是可爱。
刚才李潼入殿所听到的啼哭声,正是这小女儿发出,这会儿饱饮一通奶水,小家伙儿安顺的蜷缩在锦被中。李潼小心翼翼的将之拥在怀中也并不哭闹,一对乌溜溜的小眼珠望着一脸憨笑的父亲,还没长出眉毛的眉头暗皱着,大概也在好奇眼前这家伙是个什么鬼东西。
“柔娘生来甚通人性,少有哭闹,唯是今夜像是知她阿耶来见,嬉闹到现在不肯睡去。”
郑金站在一旁,虚张两臂,一副担心李潼马虎失手的紧张模样,但也笑着啧啧说道:“瞧这眉眼,真是像极了阿郎幼时!那时候阿郎降生,阖府上下谁不夸赞,太子殿下更……”
被郑金絮絮叨叨讲起自己婴孩时期的一些旧事,李潼也颇感温馨。特别听到这长女乳名柔娘是他娘娘房太妃所取,便下意识的瞥向抱手站在一旁的唐灵舒,唐灵舒知其意指,脸上顿时露出些许尴尬,忍不住便哼哼道:“这娘子顽皮得很,前日还抓破我……想是难肖其名。”
如今诸子女并养于王妃所居的长安殿中,由郑金这个老资格的乳母统一养育,各自又分派了数名乳母、宫婢十几人,待遇较之他们各自母亲还要更高规格。
紧随长女柔娘出生的便是王妃郑文茵所生的儿子,与其长姊相差二十多天,作为家门嫡长,可谓牵动人心,家中自房太妃以降俱珍爱无比。
太妃虽然没有跟随入宫居住,但也每天都固定入宫看望,并亲自为之挑选乳母并诸侍用之人,足有五六十人之多。太妃盛情难却,但王妃却不想因此而专宠人前,所以才将诸子女都接到一处来一同抚养。
李潼入室看望前,宫人还说小郎入眠未久,但当他探头入幄时,才发现小家伙儿正瞪大眼望着他,险些吓了他一跳。待他抬起食指塞入小家伙儿半拢的拳头里,这小子更紧紧攥住、呵呵傻笑,之后李潼便觉襟前温热,低头一看,虚掩的衾被一角里正有一道小水柱泚了出来。
“这傻小子!”
饶是心里比较担心日后父子相处,但当真正看到自己的血脉活泼于面前,李潼心里还是洋溢起满满的父爱,血出同源的亲近,自己辛苦播种终于得见果实的自豪,一时间将脑海中诸多乏甚意义的杂念都排除一空。
宫人们入前小心翼翼的更换衾被,王妃则在一侧细语道:“小郎还未给名称……”
李潼看着肥嘟嘟的小家伙儿在宫人指掌间伸展着白嫩的手脚,一时间也是思绪流转。他自然不像他亲爹李贤那么彪,一窝小鸡仔儿就把儿子们给打发了,稍作沉吟后才说道:“这小儿是福运相随,降生则邦家安靖,命格已经贵极,更需谨合冲盈之妙,小字且称道奴。”
王妃郑文茵听到这话后自是欢喜不已,少子小字叫什么还在其次,关键是父亲这一点心意所用让人欣慰。至于那小家伙儿李道奴,自然没有太多大人心思,刚才大概一泡尿被憋醒还有些迷糊,这会儿看到好多人站在自己房间里,便哇哇大哭起来。
众人见状后便也连忙退出,跟随圣人再往别处暖阁看望小娃娃们。
杨丽是与王妃见信仿佛,但临产的时候却晚生了十几天,小女儿出生的时候头发都已经依稀见乌,且生产的过程有些波折,到现在身体还有些虚弱,以至于恨恨的要给女儿起个乳名阿毛。
无论如何,李潼当然不能让他女儿名叫李阿毛,入探之后不由分说改名锦娘,也是身为一个父亲对女儿满满的父爱。
杨丽还有些愤愤不已,抬手戳着酣睡中女儿小胳膊,没好气道:“早见唐娘子朝产夕坐,本以为只是寻常事情,轮到己身,才感到掏人心肝的痛楚!这小娘胎似所种,最会让人牵肠挂肚!”
李潼听到这抱怨声,也忍不住乐起来,拥着娘子温言片刻,不再打扰小娃娃休息,退出来后便去见韦团儿所生的小女儿。韦团儿新承恩露,刚从仙居殿返回,给其小女起名承恩婢,也是满满的乐天知命。
一番游见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李潼也不再转去别处,此夜便就寝于长安殿中。几名娘子围坐一处,浅述别情后便各自散去,只留王妃侍寝于此。
待到别人都散去之后,王妃扶偎李潼入榻,才又小声说道:“妾入宫后寻内官询问一番,知太液池东仍有闲地,内库亦不乏砖木储备,可以在彼处营造别业。隆庆坊风光或美,但天下血种,终究不宜久养闾里……”
李潼自知隆庆坊别宅也瞒不住自家娘子,对王妃主动提起此事也不感到意外。上官婉儿也与内宫诸妻妾们差不多时间产下一子,王妃因有此说。李潼归来至今,都还没有抽出时间去看上一面,此时听到王妃言及,心中也是颇有愧意。
“妾并非有意干涉圣人安排,只不过……”
王妃见李潼默然无语,忙又小心翼翼说道。
李潼闻言后,手指插入王妃秀发之间,叹息道:“是我要多谢娘子大度,能够包容我的任性。但是她身世终究不同你们,未必愿意重归大内……唉,此事容后再说,待我去问过她心意如何,再作别计。”
“妾得幸天家,所配又是三郎如此人物,长恐福薄形秽、见笑于人。此前存亡之危,三郎一力挽救,妻儿才能同荣并显于人间。但在力所能及,实在不忍杂情加扰三郎一分。
况且那位娘子亦有恩于妾,无论她是怎样心意,恳请告知,若愿意同居内苑,妾备榻以迎,若只想隐在市里,妾也绝不干扰。
道奴新生,与儿同年,或不能序齿伦情之内,但若能结好总角,也是不谓孤独。来年长成,并秀气于人间,可以不埋没名血……”
李潼听到这话,心里也是愧情与爱意兼有,俯首痛吻娘子樱唇,一直到鼻息略浊才缓缓分开,又捧着娘子潮红晕染的俏脸叹息道:“外功如何,并不可恃威庭内,家事有序,则尽为娘子妇德之功。能得娘子为我料理家事,也是我三生有幸!”
“妾本一介民女,全无大体大知。幸许于三郎,妇随夫容,纵然智浅,于人事也要深想几层。宗家近年以来常失秩序,往者妾并无切身之感,唯今空榻长守,知我夫郎劳累于纷繁积弊之内,更加不愿故事久在人间。”
郑文茵反手环臂搂住了李潼,继续小声说道:“来日大礼,亦是宣告内外臣民,妾虽妇德不称至达,因此惶恐拜受。三郎虽爱我深刻,但请勿滥延父兄。阿耶虽然不失笃守,但也实在不以练达著称,至于兄弟们,才性半为成熟,今能以元戚夸耀人间,已经荣幸有加。若再违规殊给,则难免亢性滋生,门风衰败或由此始……”
听到王妃这一番话,李潼也是感慨颇生,贴着娘子脸颊说道:“郑氏名门,教养有成,结缘以来,丈人等也都助我良多,娘子不必如此谨慎。来日朝廷量赏,虽然不会因元戚而多加照拂,但旧功积多,也不会刻意削裁。”
“妾所心忧,正在于此啊!往年虽然世道艰深,人所言行难免时势所迫。但当时行台别设朝廷之外、本就是时势非常,父兄纵有建事于此,已经失了正色立朝、忠勤为国的本分。今者万象归正,三郎虽有公正刑赏的本意,但也防不住人间幸徒以此为捐功之途。
寻常百姓,女子一旦离家便已经归于别家祭案,岁年有访已经不失孝义所规,并没有割取夫儿还肥父母的道理。人间奉此一家,规矩该要更加深刻,留隙一分,万众争入。三郎将要兴治社稷,人间才流俱争相待选,若群众有见文武之能不如进用一女,恩威必将因此混淆,选礼亦将因此荒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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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郑文茵脸色更加庄重,翻身跪在榻席一侧沉声道:“妾已经恩爱在享,盼我主上英明治世,盼我家人和睦美满,但使衣食无缺,不必另加殊荣。恳请三郎能够答应,后族一宗直系,不当两省官长、不直外朝热位,外授无过刺史,宿卫不参郎将!”
李潼本以为自家娘子只是循例客气一番,可在听到这里的时候,才明白这娘子是认真的。他便也于榻中端坐起来,略作沉吟后才又说道:“戚族有防,此亦国法大善。但若果有才性彰然,却因此而遭制裁冷淡,这也有伤士情啊,人将目我天家刻薄,不利后世之治。”
“人间万种才情,岂独厚于一家?妾虽少问外朝故事,但也知道天家之外,世道绝不会因一家荣损而有兴废之忧。若有士人因此薄我天家人情,此类崇幸之徒不用也罢!若有宰辅之才,位虽只充一州通判,也能保一州政通民殷。但若德才不达、强幸居位,便是有害社稷。孰轻孰重,三郎应比妾更加明白!”
郑文茵此刻并不像往日那样柔顺,而是据理力争道。
李潼见到娘子如此认真,忍不住握住娘子的手感慨道:“外戚干政之祸若能绝于此世,千年以后,世人也必感念娘子此日惠德之功!”
“妾并不需千年之名,只守此生,盼夫妻美满、父子和睦,盼我一家能为人间表率!”
被夫君如此盛赞,郑文茵俏脸微红,然后便扑入李潼怀中,呢喃细语道:“先时廊外问讯,听夫郎赞韦娘子莺声悦耳,妾羞不敢语,此夜三郎若再奋力,妾也歌喉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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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含元殿中,在皇帝陛下的亲口宣告下,长达数月之久的靖国时期总算正式结束,也让一直严肃有加的登基大典迎来了第一个情感上的高潮。
登基大典虽然场面庄严宏大,但也仅仅只是一个过场而已。毕竟如今李唐宗室、特别是高宗一系血脉已经萎靡至极,当今圣人又有大功于邦家,已经是皇位的不二人选,群臣参礼只是一个实至名归的步骤。
但靖国时期的结束则意味着整个帝国的运转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社稷由乱入定。在场诸参礼群臣们,除了二王后这样的国宾与诸蕃君长酋首之外,也全都参与其中并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对于世道有了这样的进步自然也都是深感自豪。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早在东都洛阳时,朝廷颁布《靖国格式》,各种奖犒的标准都极为优厚。眼下靖国时期既然已经宣告结束,自然也就到了朝廷兑换承诺的时刻。
因为有着靖国格式的存在,大唐社稷这一次的由乱入定能够参与胜利果实的可不仅仅只有时流几户人家,而是覆及整个官僚群体,所以群臣对此当然也都无比期待。
当然,朝廷封奖刑惩都有章法,甚至就连皇帝陛下明明已经有了君临天下的权柄与威望、都不得不返回关中才能正式举行典礼、以正名位。
这种大规模的封赏奖犒当然也不能直接当殿指点,草草了事,还是要有一定的流程和步骤。毕竟眼下朝廷的典礼还没有正式完成,眼下还仅仅只是新皇登基,接下来还有册封皇后等一系列的事情。
只有忙完了这些,接下来才轮得到百官群臣。朝臣们对此早有预见,这一点耐心还是有的,也不至于因为这一点等待而影响心情。
登基大典结束后,群臣拥从皇帝移驾大内麟德殿。麟德殿这里也早已经布置好了燕飨的宴会场所,等到君臣入席便即刻开始传餐布宴,与此同时,殿堂中也响起了更加欢快活泼的燕乐歌舞。
当今圣人事功未显之前,本就先以律吕声辞而驰名于世,所以太常寺这一次在准备庆典舞乐的时候也都是用尽心思、务求惊艳。
像登基大典那种庄重场合,礼乐所设都有固定的章程与标准,框架诸多,并不足以表达出太常众人们的用心之处,所以合署上下都卯足了劲用在燕飨场合中。因此当宴会开始时,大殿中便是舞乐缤纷、精彩纷呈。
可是相对于热闹精彩的歌舞,殿内的气氛则就明显不够到位,甚至显得有些冷清。殿中众人包括李潼在内,所关注的重点主要还在于食案上的餐食,除了偶尔有一些蕃部酋首离席蹈舞祝酒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是专心于饮食。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殿中众人在大礼开始前一日便要斋食沐浴,不敢放纵饮食戏乐。至于李潼这个主角以及王及善等三名告命使,更是从咸阳帝陵返回长安之后便被严格控制饮食,大礼举行至今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熬到现在全凭着一股毅力。
正常大礼进行到现在,群臣或拜或立、或趋迎拱从,也都是极为消耗体力的事情。李潼虽然大多数时间都默坐不动,但一身衮冕穿戴也是累得不轻。
现在终于等到美食当前,谁他么还有心情去欣赏歌舞美不美那才见鬼了。毕竟民以食为天,皇帝也不例外,饱暖才能思其他。
所以太常官人乐工们精心准备的燕乐大戏,便完全沦为了君臣上下大块朵颐的背景音,实在乏人关注。大殿上舞姿妖娆、歌喉悦耳的舞姬伶人们,实在比不上热腾腾的羊肉鹿脯那么扣人心弦。
如果不是殿堂张设华美,这场面活脱脱工地食堂放饭,实在不像是大唐帝国皇帝燕飨群臣。而当群臣填饱了肚子,终于有闲情关注其他的时候,这一场宴会也渐近尾声。
毕竟接下来还有连场庆礼需要举行,像是还要主持皇后册封典礼的礼部与宗正寺诸官佐们便没有入殿,只在别殿简用便餐,所以眼下还不到放开了欢庆的时刻,吃饱喝足后那就赶紧各自休息、恢复体力。
夜幕降临时,参加大典的群臣们便在卫士与中官的引领下自光顺门退出了大内,或各自归邸、或仍归本司处理积存事务。
此前有着一股无从言表的亢奋维持着,李潼还没有感觉如何,现在登基大典终于完成,疲惫感顿时蔓延全身,再加上酒食入腹,头脑更觉得昏昏沉沉。
所以在退殿之后,他便摆手召来便辇,吩咐再往太皇太后寝宫而去,行在途中已经忍不住倦意上涌,酣然睡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太皇太后暂居的仙居殿中。宫人们见他睡得香甜,索性将便辇直接抬入了殿室中,韦团儿正偎侍左近,小心的将臂膀穿入他靠在便辇上的肩项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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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怀中颤动,韦团儿垂眼望来,顿时一脸歉然:“圣人醒了……妾真笨拙,久失侍奉,动作都不小心。”
李潼虽然醒了,但精神仍有些迷茫,调整了一下坐姿,整个上半身都贴靠在温软娇躯上,感觉更加的舒服,然后才开口问道:“几时了?”
“刚入初更两刻,时还未晚,圣人要去入问太皇太后?王妃等也俱在殿中……”
韦团儿张开两臂环抱住圣人身躯,虽然略感压迫,但又踏实且温馨,一时间大有不舍。
佳人身姿微调,李潼只觉得脑后所触更显温软丰腴,本就尚未散尽的酒气又涌上头来,转首埋入其中,呢喃道:“反正都已经失礼,不妨多误片刻。”
“呵……圣人、啊……”
韦团儿香息微呵,生产不久的身躯本就不失敏感,这会儿感此厮磨,高挑丰满的娇躯不免都颤抖起来,眼波一转,仅存的理智扫过室内在侍众人,随着宫人宦者们匆匆退出,身躯已被横抱起来,继而便腰肢一拧,报以更加热烈的回应。
李潼自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不过在克己而不纵乐方面还是勉强能够做到中人以上。年前妻妾家眷们抵达长安后,倒是过了一段辛勤播种的荒唐日子,但随着妻妾们各自有孕,再加上自突厥内寇开始、事情便纷至沓来,也实在没有闲情和精力放纵私欲。
从去年年末到现在,足足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他一直忙于各种事务。即便归京,祭祖登基等诸礼也都不许亲近女色。如今诸事总算告一段落,一直绷紧的心弦也的确需要放松一下。
这么一放松,等到再整衣行出时,时间已经到了二更。榻中佳人已是娇弱难起,而李潼则是神清气爽、精力反倒比刚才还要旺盛,回身入幄稍作调戏,韦团儿只是将娇躯掩入衾被内,美艳脸颊上满是羞红,摆手催促他速去。
等到李潼转身来到仙居殿正殿时,原本聚集在此的女眷们都已离去,只剩下王妃郑文茵仍在殿中陪着太皇太后闲话家常。
刚才色意冲头、唯是纵情,李潼也顾不上别的,此时见到祖母与妻子则就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干笑着入前作礼,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年得意,轻狂难免。唯是圣人这个年纪就家国当肩,一时狂态偶露反倒成了难得。”
武则天自不是什么拘泥家长,见到圣人此态,抬手指了指他,然后才又转头对王妃笑道。
王妃起身入前,与圣人并为施礼然后才又相携归席,听到这话后,忙不迭垂首说道:“妾既拙且弱,得幸以来家事无当半分,圣人东西劳走,妾自感怀心痛。但使圣人能怡居内室,妾更别无所求。”
李潼听到这话,反手握住王妃柔荑,笑语道:“娘子秀外慧中,是祖母为我精挑佳偶,自是人间福泽深厚之类。外当家业是我本职,恶祸不扰于庭,更有添丁大喜,则就是娘子福泽所致。”
武则天笑眯眯望着这对夫妻,随口问了几句今日登基大典的事情,然后便又摆手道:“你夫妻且去,来日尚有大礼待作,不必留此叨扰老妇!”
听到这话,夫妻两人相携而起,致歉告退,然后便一起离开了仙居殿。
经过了白天的一番喧哗,此时的大明宫中不失静谧,虽然也有太液池吹来的寒凉夜风,但两侧自有宫人勤走张设扇幕。
乐高趋行至前询问是否登辇,看着廊巷间彩灯光辉明亮,李潼转手将王妃皓腕托在手心,望着那恬静秀丽的脸庞微笑道:“未知是否有幸,请娘子与我夜游皇苑?”
郑文茵听到这话后稍显错愕、明眸微张,片刻后两唇一抿,嘴角便扬了起来,华灯下一对明眸仿佛星辰垂落其中、纯净有光。
她转手将纤指扣入李潼指缝间,微甩着手臂当先而行,一袭黄裙荡漾流彩,就连插髻的步摇都透出一丝欢快:“不独此夜有幸,妾盼余生夜夜能与三郎同守此幸!”
夫妻两人联袂而行,天上月辉洒落,与此处人间繁华交融汇聚,洒满一路归途。

优美玄幻小說 冠冕唐皇 起點-0795 無上可汗,進退失據閲讀

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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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虽然地处沃野平川,但也并非完全的无险可恃,州境内河渠横行,泽野连绵。特别是位于州境西南的滱水与滹池两大河流夹谷并行,成为地域内天然的分界线,也是瀛州州治河间得名之所由来。
如今,随着契丹入寇瀛州,这些地表之上的河渠泽野也就成了双方人马交战厮杀的地点。而这些交战发生的地点,也因为战略价值的高低,战斗发生的规模与烈度也各不相同。
这其中,位于定州与瀛州交界线之间的安平、饶阳等地,是彼此交战最为猛烈的地区。唐军方面以此前抵达定州的李湛所部为主力,并有将近两千名附近乡邑义勇队伍配合作战。
契丹在这方面投入的卒员那就更多了,叛军主力部伍本就已经推进到了据此不远的河间,若再继续南向,势必要冲破唐军在这一线的阻挠。而且河北境域越往南去便越富足,越是精华所在,对于叛军自然也就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滱水南岸的河滩附近,多有临时挖掘起来的战场壕堑,便是双方交战的最前线所在。此时在河滩附近,鼓角声不绝于耳,双方甲员纵横冲杀,每一刻都不断的有兵员负伤乃至于阵亡。
唐军方面,俱是关西老卒,自主将李湛以降,众将士器械精良,战意高涨,战场上控弦如风、挥刀如电。而对面的敌军们,实力同样不俗,诸契丹豪卒们髡发文面、状如厉鬼,各舞器杖,来去迅猛,与唐军交战于此河滨之地,竟能不落下风、使得战斗一时间成胶着之态。
契丹虽然胡名不壮,但也是东胡中的大部族。特别是随着东突厥与高句丽这两大强权相继覆灭之后,东北方面的边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契丹作为较早投靠大唐的东胡部族,依附于大唐的东北羁縻秩序之下,势力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特别是如今作为部落联盟首领的大贺氏,早在贞观初年便获得了大唐所赐给的旗鼓威器,并在大唐对外用兵、特别是攻灭高句丽的前后战事中积极参与,是东北方面一支战斗力颇为可观的胡部仆从军。
但胡虏向来畏威而不畏德,随着本部势力壮大起来,契丹也渐渐失去了以往的恭顺。早在高宗显庆年间,契丹便伙同奚人作乱于东北。
不过当时突厥已经覆亡,大唐与吐蕃的矛盾也并未激化,针对三韩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当年这一场叛乱无异于以卵击石,很快就遭到了镇压与平定。而契丹如今的首领李尽忠一家,也在大唐的扶持下成为契丹新的头领。
毕竟当年大唐真正的对手还是高句丽这种海东大物,契丹所处又偏远荒僻,为了能够让东北快速稳定下来,从而给东征高句丽提供一个基础,大唐对于这一场叛乱也没有深作追究,仅仅只是将挑衅羁縻秩序的两蕃首恶除掉。
随着高句丽被攻灭,大唐在东北方面军势有所收缩,尤其是与吐蕃之间的战争进程不够理想,对于东北方面的控制不免更加减弱。
之后东突厥余孽复国,闹乱于漠南之地,而大唐随着高宗去世,又陷入了常年的政斗与内乱中,这也给了东胡这些部族们更大的发展空间。契丹这一次的叛乱,可以说是东北羁縻秩序长久失治的一个恶果。
东北方面的隐患已是常年久积,偏偏相王当国的时候、对此乏于一个清晰的认识,认为这些东胡部族仍然是一股恭顺可用的力量,竟然试图在幽州开辟一个狙击突厥的新战场。大量人物聚集于幽州,军事所托非人,让契丹几乎尽夺幽州所积存的物资。
年初幽州这一场叛乱,给了本就因实力壮大而野心勃勃的契丹珍贵的物资之用。特别是大量甲械的丢失,让卷土重来的契丹军众甚至都拥有了不逊于唐军精锐的武装水平,这也给仓促北进、狙击契丹的唐军作战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河滩处这一场战争,旨在抢夺滱水上的一个渡口。饶阳与安平之间,水陆汇聚所在,也是河北中部重要的漕运节点。此境旧称博陵,本就是河北地表名郡,博陵崔氏等地表名宗多世居此乡。
早在多日前,李湛便率军抵达定州安平,传告乡野要于城中召见诸地望名流。但是由于洛阳政变的缘故,这些地表豪族们对于朝廷敕令多有抗拒,各守乡境之内还待观情权衡。
乡户们配合度不高,人事分散于诸乡邑之间,随着契丹叛军推进到了瀛州,便给那些叛军提供了寇掠乡野的便利。多处乡邑村寨被攻破,契丹叛军们也因此聚敛到了大批的财货物资。
这么多的物资想要安全运输到后方去,河渠运道无疑是最为方便的路径。因此李湛所部也即刻改变作战方针,凭着强大的机动力与野战能力沿河狙击契丹那些临时的仓储与渡口。
战斗最开始的时候,由于契丹前路人马整体战斗力与武装水平还比较低下,再加上一路推进势如破竹,让他们不够警惕,因此唐军在沿河据点的狙击方面接连得手、斩获颇丰。
初期的战斗比较顺利,这也给李湛这一路人马提供了珍贵的物资给养。他们这一路人马五月初才渡河北进,沿途忙于扑灭诸州骚乱,一路行军而来,在粮草物资方面则就不免不够周全。
此前李湛抵达安平传见乡境诸家,本就是希望这些地方豪族能够捐输一批钱粮以补充大军耗用,结果却遭到了抵触与抗拒。
如果不是从契丹手中抢夺到一批物资,眼下只怕也已经无以为继,必须要撤回冀州等待朝廷的物资供给才能继续北上。
本来是境内作战,结果反而还不如契丹这入寇贼军更得地利。那些地方豪室们捂紧自家仓舍,官军甚至还要从贼军手中抢夺物资,才能获得继续战斗下去的力量。
想到这一点,官军上下也都郁闷无比。但大敌当前,也无需深究这些细节。作为抗敌主力的关西军众们,相信朝廷、相信监国元嗣殿下一定会给他们一个说法。若非这一点信心,老实说眼下官军斗志真的无从保障。
河滩西侧浅坡上,李湛将旗竖立于此,眼见到下方战场上战事胶着,眸底也是焦躁闪烁。近日连番交战,他明显感觉到契丹军队的战斗力越来越强,甲械越来越精良,这说明契丹已经逐步在将精锐向此调度。
此时的战场上,双方参战之众数量仿佛,甚至契丹方面兵力还要更少一些,但官军反而隐隐落在了下风,几次旗鼓传令试图脱战轮换,但都被那些契丹军众们紧紧黏缀着,不能脱离战场重整阵势。
官军如此弱势,一方面在于连日奔波作战、几乎不得休整、人马战斗力都有下滑。另一方面则就在于此番参战的契丹卒众也不是弱类,一个个悍勇有加,发辫间金丝缠绕,甲械配给更是一拟唐军一线作战部队。
这一路人马也有一个专称名为曳落河,于东胡语中意为健儿、壮士。唐攻高句丽战事中,所动员的胡部仆从与城傍当中便有契丹与奚部的曳落河参战,但当时尚且员众不多,仅仅作为豪酋亲随,没有独立建制,战场上也乏甚表现。
可是在这一次契丹叛乱中,以曳落河相称的胡部悍卒就多了起来,最开始的交战中还仅仅只是作为兵长统摄部卒,然而这一次却有将近两千名曳落河士卒参战。
这些曳落河卒众们一个个膀大腰圆、勇猛凶悍,弓马娴熟兼武装精良,一俟出现在战场上,所表现出的战斗力远非寻常胡卒能比。
若这一路唐军新进参战,当然是不畏与之角勇争胜,可是连日作战下来,人马状态都有下滑,没能在交战伊始便将之快速击溃,随着战斗时间的拖延,人马体力上的劣势便体现的越来越明显。
突然,战场上异变再生,有一名凶悍的胡将手舞大椎,接连击破数员战场上唐军士卒的阻挠,竟匹马单身的直向唐军后阵冲来。
“某松漠府何阿小、无上可汗帐前先锋,坡上唐将可敢来战?”
冲破阻挠后,那胡将形态更加的张扬恣意,策马压线沿军阵前游走呼喊,挥舞着臂膀连连指骂邀战:“无胆鼠辈,可敢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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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到这一幕,李湛已是脸色铁青,抬手一指,麾下自分出一支十人小队,直向那胡将冲杀而去,胡将见状后大笑而走,复入战阵汇合部伍继续鏖战起来。
受此挑衅,李湛自然气不能忍,回头看了一眼从前日忙碌至今,民夫们刚刚在河面上架设起来的护河水栅,这也是契丹贼军此番作战想要攻夺破坏的目标。
“着令诸民丁各自浮板过河,不需再等候官军!军中剩矢发给射生手,放弃渡口,随我杀贼!”
心内挣扎权衡一番,李湛开始下马披甲并沉声说道。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只在于那胡将的阵前羞辱激将,也是结合战场上形势、已经没有信心守住此处渡口。
毕竟此处渡口除了河道狭小之外,沿河几乎无险可守。强留于此继续交战,只会让将士更加疲惫,乃至于会有全军覆灭于此的危险。
听到主将如此下令,沿河一直没有参战的诸将士们也都默默整装。民夫们眼见此状,各自也都悲戚不已,但势不能胜,再作勉强也于事无补,只会带来更大的损失,于是便陆陆续续的跳入河中,浮木向对面泅渡而去。
但在诸民夫之中,仍有几十名青壮强留不愿离去,更有人一脸激愤的冲入甲兵队伍中大吼道:“乡义有勇有力,愿随将军激战杀贼!死则死矣,绝不忍见贼胡害我乡土却悖道遁行!”
“闲余器械战马,分给他们。”
李湛闻言后便随口说道,摆了摆手然后便在士卒扶助下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些激动请战的乡勇们,又说了一句:“官军自有阵法技变,尔等能杀则杀,能走则走,勿乱我阵!”
说完这话后,李湛便将马腹一夹,马槊横端于前,率先向坡下战场冲去,同时口中大吼道:“贼将勿狂,某唐家忠勇,取尔狗命!”
浅坡上数百唐军此时也战阵初成,前方几十精骑与主将并端马槊形成锋阵,后路则有几十名射生控弦引弓遥指,随着槊锋所指,箭矢脱弦先入贼阵,霎时间便将敌军阵伍攒射出一个醒目缺口。
李湛等持槊前锋冲入敌阵,继续将缺口进行撕裂,后路自有持刀甲士们挥砍撼动敌阵。因此一路生力军的加入,整个战场都受此冲击而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先前久困战阵中的将士们所受压力锐减,终于得有空隙向战场外围转移去,并试图追赶上后军入阵的阵尾,对敌军进行有力的绞杀。
“阻住唐军汇合!”
此前阵前叫骂邀战的胡将何阿小这会儿却并不理会方新入阵的李湛,而是率部尽量的走避锋芒,意图将快要脱战的唐军重新拉回战圈中来。可见这胡将也绝非有勇无谋,而是满满的凶恶狡黠。
随着唐军尽数入战,对阵契丹军众也开始继续往战场上增派兵力。
虽然在一开始的战斗中,契丹投入的兵力并不如唐军多,但在整个战场上,仍然是以契丹兵力为多,除了将近两千名曳落河精卒之外,还有两千步卒并千数名车兵。此前唯以一千五百名曳落河参战,另有五百余众与后军一同在阵后待战。
现在终于把唐军于此所有兵力给压榨出来,契丹贼军自然也就没有了再留手的必要。这当中五百名曳落河甲士也如唐军一般直向战场投入,另外的步卒与车兵则沿战场外沿快速穿过,要将唐军此前所留守的渡口先抢夺过来。
此时的战场中,唐军将士俱已陷入恶战之中,即便是见到契丹军众有此意图,也已经根本没有闲力去进行阻止。
李湛等人的加入,还是给正面战场上形势带来了一定的转变。
他们这留于阵后的几百军众勉强还算是一股生力军,战场上的贼军曳落河也是经过了一场激战的消耗,离合应变难免有些迟钝,在李湛等人左冲右突的冲击之下,战阵逐渐开始变得散乱起来。
但有一点比较可惜的是,由于这一路唐军主要是轻装配给,专精破甲的重械实在不多。而参战的曳落河军众甲防精良,使得唐军所直接造成的杀伤力不足,从而导致敌军虽乱但却不崩,眼见又要陷入此前那种缠斗的战斗节奏中。
特别是随着敌军另一路几百众由侧翼插入了战场中,使得前后两路唐军首尾汇合的尝试落空,原本战阵中的唐军将士们被后方紧追不舍的契丹军众迫出战场的核心,两部人马各自为战,没能达成一个有效的配合。
但在李湛决定放弃渡口水栅的时候,战场上的这一点劣势便也不再致命。毕竟唐军主要还是机动离合之军,此前是既不能破阵、又不能脱战,所以被困在战场中进退不得。
可现在既然已经放弃了守护的目标,唐军全力脱战,一时间也非契丹贼军能阻。毕竟随着契丹军力投入,战场上的契丹骑兵还要策应保护正向渡口快速移动的步卒,做不到全力追击,也让唐军所承受的压力锐减。
“向西南转移,整军再战!”
将战场上的军众解救出来之后,李湛也没有再试图继续回攻纠缠,而是率部向南方进行转移。
此处渡口不守,并不意味着这一区域的战争就结束了,只要保全眼下的实力,那契丹贼军的活动便始终遭受限制,并不能肆无忌惮的将所寇掠到的钱粮物资向后方进行转移运输。
“车兵围起渡口,快快清掉河道水栅!”
眼见唐军陆续脱战,契丹战将何阿小也不再下令继续追击,眼下毕竟已经深入唐国境内,地理、虚实俱是不知,贸然追击极有可能乐极生悲,还是巩固住当下的战果最为稳妥。
发生在滱水岸边的这一场战斗,最终以唐军的战败退走告终,契丹军众们自然是欢声雷动,只觉得唐军原来也不过如此,斗志更加高昂。
在契丹的曳落河强卒们沿河往来看顾之下,原本分散在沿河周边乡境的契丹军众们开始向滱水河道两侧汇聚,并将此前搜刮劫掠的物资快速向河间方向运去。
位于瀛州河间的契丹大营,连营几十里,几乎一眼看不到边。契丹人渔猎谋生,习俗近于突厥,虽然攻下了大城河间,但并不入城居住,只在城池周边兴架毡帐。至于城中,则关押着他们所掳掠来的唐人百姓与大量的财货物资。
在这一片营地中,有一处大营旗纛高扬,很是醒目,正是契丹首领李尽忠汗帐所在。只是在这大帐内外文物张设中,仍以大唐所赐之旗鼓礼器最为显眼,透出一股讽刺与尴尬,对大唐如此,对契丹同样如此。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契丹族源并不长久,一直到了隋唐之交才逐步形成了以大贺氏为首的部落联盟,并没有形成独特的族群统治制度。
李尽忠多年以来也只是以大唐所册封的松漠州都督统管诸部,如今虽然作乱称汗,但仍担心他这可汗不够威重。再加上此次一同作乱的奚人、靺鞨等部此前与他本就没有明确的统治关系,因此还是将大唐所赐的礼器旗鼓保留下来以壮其威。
此时大帐中正进行着一场盛大的宴会,自无上可汗李尽忠以下众东胡豪酋们多列席于此,为的则是庆贺骁将何阿小于滱水以南击败唐军,并成功将滞留于境的物资与兵众引回。
李尽忠已是年过六十的高龄,虽然贵为契丹联盟的首领,但常年生活在辽边苦寒之地,已是鹤发鸡皮、老态毕现,但这会儿精神仍然不失矍铄,酒酣耳热之际袒怀于席,望着满帐的属下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顾盼之间豪气盎然,端起金杯举过头顶并大笑道:“往年趴卧冰窟、寒风饱饮时,你等可敢幻想能享此日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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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尽忠豪言讲完,环顾一眼,帐内却没有几人给予回应。诸豪酋部将们或是怀揽女伎亵玩嬉笑、或是醉眼斗饮,几乎没有人专注于上。
李尽忠金杯仍然举在半空又等了片刻,才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忙不迭离席而起,蹈舞为贺,于是更多的人闹哄哄的起身蹈舞,一时间大帐中群魔乱舞,只是许多人都不清楚因何蹈舞,同样醉眼迷离的何阿小扑通一声跪在案前并大叫道:“末将谢都督赏!不对、不……臣谢可汗赏!”
“一个憨物!”
李尽忠本已有几分不悦,但在见到那拙态应对后,也忍不住乐起来,随手将手中的金杯抛给了何阿小。
虽然一场应礼搞得乱七八糟,但也让大帐中闹乐无度的场面有所收敛,趁着众人心思还没有转到别处,李尽忠便又继续说道:“唐国因其雄大,向来目我东北诸族为其奴仆。今我奉天应命,集结众族勇士抗拒唐国。起事以来,大有收获,但唐国体大,绝不可因当下所有就有松懈!诸部仍需奉从我命,才能抗拒唐国攻打追责!”
这一次众人倒也识趣,纷纷作拜应声。而李尽忠接着便望向帐内一名年轻人并说道:“滱水一胜,可知唐国官军不足为虑,其国王侯自残,并无余力进控河北。传告你兄,着他增派车马员众,大军继续向南征讨,我要率军直临黄河,重复颉利故事,逼那少王与我修盟!”
年轻人名为李鲁苏,从发型装扮上看便有异于契丹人众,而其人也的确不属于李尽忠部下,而是奚酋李大酺的兄弟。
奚人与契丹并为鲜卑宇文氏余种,虽然系出同源,但彼此间山林渔猎的争夺也是颇积龃龉,关系算不上好。不过身为东胡两大强族,彼此间也是相爱相杀的纠缠,此前便不乏相谋作乱于东北的经历,此次李尽忠竖起反旗,奚人也是最先相应起事者。
只不过在攻克营州后,李尽忠自立称汗,俨然以东胡共主而自居,这让共受唐国官爵、自以为与李尽忠平起平坐的奚酋李大酺颇积愤懑,因此在幽州继续南来的时候,李大酺便拒绝跟随,而是留守后路。
此时听到李尽忠颐指气使的口气,李鲁苏也是有些不乐,起身举手道:“贵部势大军盛,唐国军伍不堪一击。我部人少势弱,实在很难再继续增军,只能为可汗留守后路……”
“狗贼竟敢忤我!”
李尽忠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沉,直从席中立起,指着李鲁苏便破口大骂道:“即便没有你族参事,我部一样大事能成!念你部久为唐国奴仆,需作怨气疏解,才伙同你兄弟入事分益。南行以来便屡有推脱不前,今我大军再胜,征你部充用脚力,竟然还敢拒我!来人,给我打杀此獠,无非大军回师,杀灭大酺一族!”
“我为可汗杀此败兴之贼!”
听到李尽忠如此忿声,那刚刚得胜归来的何阿小也是须发贲张,直接提拳便扑向李鲁苏,将之压在席侧,一番老拳照应过去。
眼见何阿小殴打李鲁苏,帐内一干契丹豪酋并将领们自是叫好不已,然而在场其他胡部豪酋神情则就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只是身在契丹大军营地中也敢怒不敢言。
但终究还是有人忍受不了契丹的狂傲,一名年近四十的中年人推案而起,大步入前将两人强分开来,并望着李尽忠大声道:“可汗欲为一时之雄,还是要永作东北共主?诸部所以连同起事,只因不堪忍受唐国傲大不恤,今可汗大业方规,诸部为宾为臣,共襄大事,一时失于词巧,竟然受此折辱,可汗此行与赵文翙何异?”
“又是一个不怕死的狗贼!”
李尽忠听到中年人此言,怒极反笑,指着中年人冷笑道:“若非老子起事搏命,你等群员俱为文翙圈厩走狗畜力,今文翙已除,观我大军滞留唐国,视我命令为儿戏!老子杀得赵文翙,更惧你等卑员?”
说话间,李尽忠已将佩刀抽出腰畔并直将刀锋指向中年人,中年人眼见这一幕,倒也不再坚持,直接深跪在地并大声道:“末将言有冒犯,可汗若诛,我不敢辞。但若因此卑微一命有彰可汗凶名,使群部离心,败坏可汗大事,此亦不敢承受之大罪!”
正在这时候,一直在李尽忠一侧默然不语的孙万荣连忙行出,膝行入前手握李尽忠刀背劝谏道:“可汗请息怒!今诸部汇同举事,共尊可汗,只因唐国积威深刻,私意难免忧虑成败。但今我军接连告功,后路人马相继有闻,也一定会奋勇南来。今南面还有唐军众多,急需攻克,成就大事,实在不可因一时意气杀我将才啊!”
李尽忠脸色变幻一番,片刻后将刀抽回入鞘,并缓缓行至中年人面前,将刀连鞘递入其人手中,接着便拍着他的背笑语道:“此刀曾于营州斩赵文翙,巨仇之血饱浸锋芒。今解刀赠你,还要怨我凶恶薄情?”
中年人闻言捧刀,顿时热泪盈眶,将刀抽出舔舐其锋,然后便伏地大哭道:“贼血甘甜可口,可汗殊恩厚赏,祚荣必铭感不忘!高句丽亡以来,我部徙于营州,为奴半甲子,无时无刻不盼能直身扬气,今承命可汗、了却夙愿,合部必舍命相报!”
中年人名祚荣,乃辽东粟末靺鞨族人,其部先为高句丽附庸,因高句丽覆亡而被强征入唐于营州安置。
不同于契丹与奚这两蕃虽然为唐附庸、但起码还有族地能够繁衍休养,靺鞨人入唐后则就被编入营州城傍,成为军事上的消耗品,多年来跟随着唐军的征战步伐而死伤无算,但又没有什么荣誉奖赏。
这一次契丹人攻破营州,才将当地的靺鞨族豪酋们解救出来,自然也就加入到了契丹叛军中。但靺鞨由于本身没有固定的族地安置,其部属多与辽东那些高句丽遗民们杂居,想要重新招聚起来也需要时间。因此如今靺鞨首领乞乞仲象东渡辽水招聚旧部,而祚荣则被契丹胁迫随军为质。
随着祚荣伏地谢恩,大帐内气氛再次有所缓和,包括此前遭受殴打的李鲁苏也叩拜请罪,其余胡酋们也都各自表态,接下来一定会增派部属以助军势。
一场宴会进行下来,当中虽然不乏波折吵闹,但最后总算是和气收尾。
待到诸豪酋部将们各自退出,帐内只剩下了李尽忠与孙万荣,李尽忠脸上醉意有所收敛,接着才伏案长叹一声道:“唐军,真的是太强了……本以为其国祸乱频生,必然无力经略远地,却不想仍然抗阻连连。以我族中精养十数年之强徒,竟还仍然不能全歼其一曲别部,若其后军俱有此战力,那实在……”
契丹此番南来寇掠,表面上看起来自然是顺风顺水,不足几个月的时间,便已经席卷河北近半疆土。但真正的情况,只有李尽忠、孙万荣等首领才知,在这旺盛的表象下,局势其实已经发展到就连他们都无从控制的地步。
此前因见幽州人事盛集但又军事混乱,幽州都督窦孝谌昏聩无能却又强驱他们与突厥交战,于是在经过一番权衡之后,趁着唐军边将们之间的矛盾,李尽忠直接洗劫幽州而走。
这一次成功自然壮大了他的野心,再加上担心遭到唐国的报复,归部整顿军势,索性公然叛乱。之后招取两蕃勇卒攻取营州,其实到了这一步,李尽忠已经打算停一停,起码看一看之后唐国的应对策略,再决定是否要继续进行下去。
但此前幽州的胜利,已经让部众们贪欲旺盛起来,加上靺鞨等新加入的部族鼓噪,李尽忠几乎是被群情架着离开辽西,再次回寇幽州。然而幽州守将杨玄基仅凭几千散卒并残破城池,便将数万大军强阻月余之久,这更让李尽忠对接下来的行动心存迟疑。
但他当时所统率的已经不仅仅是大贺氏本部人马,就算是他想停顿下来,契丹其余诸部也不会罢休。毕竟作乱之初诸部已有关于战利品的约定,幽州一场苦战,所获却是马马虎虎。
诸部族人心有不甘,再加上奚部等外部势力的鼓动,只能继续南下。但李尽忠也很明白,这些东胡部落们其实已经将他当成了一个投石问路的棋子,以其部试探唐国究竟还有没有力量重新控制东北局势。
诸胡部虽然叫嚣的凶狠,但实际出兵却不多。奚酋李大酺以所分获的战利品不足,留驻于幽州不肯继续向前,靺鞨部乞乞仲象则干脆在大军离开营州后直接便往辽东退走。
虽然南行以来,战事还算比较顺利,但那主要是因为幽州之乱后,唐国于河北北境诸州几无设防,但只要稍具防御的城池,便能困阻大军良久,比如已经位于大军后方的易州。
越往南行,越至富庶之境,但相应的可供利用的地险之处也就越少。抵达营州之后,李尽忠甚至不敢就城而居,就是担心或被唐军围困、进退不能。
他自己心里是明白,他是统摄着一群根本就人心不齐的乌合之众去与当世最强大的帝国为敌。如今契丹诸部所聚大军虽有数万之众,但真正能称精锐的不超过万余,而且还分散在诸部酋首手中,李尽忠真正能作掌控的不过几千之众。
当然在真正野战硬碰之前,李尽忠也是自觉能有一战之力。他所部曳落河勇士乃东北第一流的悍勇之师,此前幽州一战也是战果辉煌,所掠取军资物械更让队伍战斗力更上一层。
这一次有数千各部散卒因为贪进而被唐军阻截、滞留于定州境内,李尽忠派遣麾下曳落河勇士参战,目的也是为了检验一下队伍的战斗力,以及增援河北的唐军能战与否。
这一战虽然逼退了唐军,成功将部伍、物资接应回来,但整体的战果却远远低于李尽忠的设想。他本以为唐国都畿动乱,两衙禁军俱损失惨重,仓促间必然难以聚起强军北上增援,以他麾下最为精锐的曳落河骑兵出击,即便不能全歼这一路唐军分师,也必然能给与重创,却没想到唐军在鏖战一场后还能从容退走。
若后续增援的唐军仍然能有如此战斗力,那接下来的战斗将不容乐观。特别据说唐军前路总管乃是宿将黑齿常之,这更让李尽忠心里没底。
黑齿常之用兵之能,他是亲有感触。垂拱年间,突厥入寇幽州,黑齿常之以燕然道大总管,李尽忠也曾亲率部伍跟随助战,便曾见到强大的突厥骑兵被黑齿常之所击溃。
如今自己将要直接面对黑齿常之,李尽忠心里难免有些发虚。此次大摆筵席为何阿小庆功,除了大彰胜绩以巩固军心之外,也是在考虑退路问题。
“如今唐军战力勇健,又有名将为统,实在很难轻言可胜。特别今我客外敌境,若于此迎战,胜数更微。幸在眼下唐军物力不协,困于冀州不能北上,尚有一二调措余地。若能从容退走,唐军途增百里,则我得益数分。哪怕只是撤回幽州为战,也胜于瀛州这种全无遮拦之境。”
孙万荣作为李尽忠的心腹肱骨,对于当下的困境自然也是深有了解,在瀛州这种不能讨巧的地理环境中与唐军进行决战,哪怕他们再怎么狂妄,也不觉得能够战胜唐军。
特别眼下契丹军众因为各自财获丰盛,已经少了许多亡命之徒的豪勇,各自惜身惜命,对于战争的渴望集聚锐减,使得整体本就不算太高的战斗力更加下滑。
“去往突厥的信使派出没有?默啜去年新寇河东,我此番所以弄事河北,本就是因为不愿与突厥为敌。今我举河北诸州县去附,他只要挥兵南来,钱粮、人马任取!”
讲到这里,李尽忠又忍不住长叹一声,心中满是势弱于人的不甘与丧气,他自僭尊号为无上可汗,自然是有一番不甘于雌伏人下的豪气,但也不得不承认,眼下的契丹还并没有支撑他这一股野心的实力。
“眼下暂退,也是为了后计大图,可汗不需要过于灰心。只要突厥挟势南来,唐国必然应对不暇,我部可以从容退回榆关。有了今次赫赫功业,可以尽收八部人事大权,凝实本部,兼受奚人、靺鞨等诸部人事,自为辽西强权!届时从容于突厥与唐国之间,觅时壮大,兼扩海东,总有无人敢抗的时刻!”
孙万荣见李尽忠一脸的不甘,又作进言道。
李尽忠听到这番话,眸中不免闪过一丝精光,但在低头看了看已经垂至胸前的白须后,又忍不住叹息道:“虽有雄志,可惜岁龄不饶,即便有壮大之时,我怕不能生见。诸子弱不当事,后路诸事还要仰仗你去维持奋取啊!”
讲到这里,他又说道:“突厥亦虎狼之邦,默啜惯会投机自肥,我虽以唐国诸州诱他,也不可只存一想。若突厥不能为我策应,仍需仰仗诸部之力。李大酺贪索资财,不妨尽力益他,让他率部南来,既能壮我军势,又能保障退路的安全。
还有那个靺鞨小子,也是一个阴志远大的人物,早前营州其父为求去将他质我,若能收抚就要细心收抚,危急时可以引作臂助。若是不能,直需杀之,不要将他放走归部!”
孙万荣闻言后便点了点头,待到李尽忠归帐入睡后,自己则亲自持刀宿卫于前帐中,并处理越来越繁重的各项军务。
夜色虽然浓厚,但整个河北大地却没有因此静谧下来,暗潮涌动,尤甚海波。
滱水败走之后,李湛所部南退几十里,刚刚在南部的陆泽驻定,便有冀州使者投营而来。短作休整之后,从冀州赶来的桓彦范接掌李湛旧部,而李湛则率五百精卒,连夜直往易州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原本退守冀州衡水的黑齿常之所部终于等到了朝廷向北输送的第一批物资,在稍作补充后,大军水陆并进,沿衡水直将大营推进几百里,于冀州最北部的武强驻扎下来。
视野扩及到整个河朔地区,驻守于代州雁门关的忻州司马张九节得到朝廷最新指令,率部直赴太行山北。而被契丹作为策应救星的突厥默啜大军,则已经穿越漠南,来到了胜州新设未久的东受降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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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中,一路骑卒正策马而行,前后约有两百余众,器杖配给杂乱、或刀或枪,服饰也并不统一,但有一点鲜明的特征,那就是诸员俱是髡发。而这一点也将这群骑卒与中国人士区别开,一望可知乃是寇入河北的契丹叛卒。
这一群契丹叛卒们游荡于郊野中,本身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沿着乡道与河流前行。入寇月余,他们对唐国境内山水地理虽然仍是所知有限,但连番的寇掠也给他们积攒了许多的经验,只要顺着道路、河流,总能寻找到唐人的乡邑、村落等聚居地。
契丹数万之众蜂拥南来,甲杖物资等自然不可能统一供应。除了诸部酋首渠帅的心腹人马,其他大量从乱的普通卒众们本身就没有辎重供给的概念。
但就算契丹治军如此粗暴简陋,这些乱卒们的士气仍然不弱。毕竟相对于寒荒贫瘠的松漠族地,人烟稠密、物资丰富的唐国境内简直天堂一般。哪怕仅仅只是乡野一个小村落,一通洗劫下来,收获也是让人欣喜有加。
所以契丹诸酋首们也根本不必操心如何控制大军,那些追从南来的杂卒们根本无需严令驱使,本身就在争先恐后的向四野进行寇掠。
他们也根本不担心部属离散的问题,身在异国远乡,契丹人形貌又天然有别于唐人,仗势欺人虽然嚣张无比,但也并不敢长远离散。游荡劫掠一通,最终还是会聚集于大军前后。
所以那些契丹的豪酋们只需要循着往年朝贡的路线,用本部精锐人马攻打下一个个防备不周的城池,瓜分城中财富积储,至于城池周边的乡邑,自有那些秃鹫饿狼一般的杂卒们进行洗劫,并乖乖的返回上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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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散卒们除了寇掠乡野之外,还负担着一个任务那就是窥望唐军的行止动静。
有关这方面,倒也不需要特殊的斥候技能。大量杂卒分散在主力周边,遇到危险当然是火速回撤,自然就会将敌人的情报带回来。
当然这样的情况并不多,毕竟随着幽州唐军被打败后,大唐在河北北境几乎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军队存在。即便有的地方官府仓促集结起规模不等的乡义武装,但能够给叛军主力所造成的阻挠仍然十分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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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就是靠着这样的行军模式,在攻克营州后一路南来,直穿数州之地,一直抵达瀛洲,进攻的势头才有所减缓。
除了前方冀州外围已经发现唐人成建制的骑兵队伍之外,也在于易州这个钉子一直没有被拔下来,使得后路存在这样一个隐患,也让叛军的上层出现了一些争执矛盾。
当然,上层人物的争执也没有影响到各路杂卒们的寇掠活动。
他们甚至因为大军主力的停顿而欢喜不已,毕竟此前大军穿州过府、行军速度太快,沿途州县停留时间都不会太长,让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寇掠乡野。人口、财富集中的城池,又轮不到他们这些散卒去抢掠头一波。
现在这些胡卒们,就仿佛老鼠掉进了米缸里,不断的在乡野游荡,搜索新的寇掠目标。
这一支两百人的小队伍,在转过一处溪流浅滩的时候,很快就在溪流一侧发现了人工修筑的渠道,队伍中顿时爆发出一连串的欢呼怪叫声。继而便沿此渠道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林地后,便见到前方视野开阔、圃苗青葱,并有大寨依陂而造。
这一支队伍在郊野中也游荡了颇长时间,终于找到这样一个目标,心中兴奋自不待言。他们也并没有急于策马进攻村寨,而是冲入田圃中收割那些已经初见饱满的谷穗、豆荚,聊作果腹的同时,也是为了激怒村寨中那些乡民们,让里面的人忍耐不住、主动出击他们。
毕竟他们这一群人器械简陋,实在乏甚攻坚之能,而且村寨规模看起来并不小,未必能够轻松吃得下。
类似情况,他们南行一路已经积攒了不少的经验,乡民虽然可以据寨而守,但乡寨外的土地却失于保护。彼此言语不通,队伍中也少有人能知唐人声言,叫阵激怒意义不大,但如果破坏这些唐人视若性命的庄稼,寨中总有人会忍耐不住,出寨驱赶他们。
果然,在见到这些髡发胡贼肆意破坏已经收成在即的庄稼时,人头攒动的寨墙内便响起了愤怒的咆哮声。过不多久,寨门便由内被打开,几十名庄丁们挥舞着简单的器杖便向这群胡贼冲来。
眼见再次得计,那些胡卒们也都嚎叫连连,快速上马,用刀枪拍打着马臀,兴高采烈的向那些出寨的村民杀去。
村民们虽然愤怒有加,但也并非不畏生死,眼见到贼势凶猛、策马而来,心中怒气也被恐惧压迫,下意识的便抽身向后退走,本就不甚整齐的队伍顿时便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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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胡卒见状,不免更是大笑连连,类似的画面他们已经见过许多次,并对后续的流程分外熟悉。只要杀掉这一批冲出寨子的丁壮,留守寨中的乡民必然胆寒心惊,斗志锐减,接下来再攻打村寨便容易得多,然后便是洗劫一通,满载而归。
有的胡卒一边冲杀着,一边已经忍不住在畅想接下来洗劫村寨、收获满满的画面。然而正在这时候,前方狭窄的乡道路面陡然一震,地面上便出现一个宽大丈余的坑洞,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名胡卒已经马失前蹄,滚落进了陷阱中。
陷阱里斜埋着许多尖锐的木刺,随着胡卒陷落,这些木刺便狠狠的刺入这些胡卒人马躯体中,一时间血水迸溅,人马惨叫声不绝于耳。
眼见这一幕,后路胡卒们半是后怕、半是心惊,忙不迭手忙脚乱的去控制胯下的坐骑。
但叛军能够分配给他们这些杂卒的马匹,想也可知都是品质庸劣的驽马,本就驭使不易,刚才冲杀起来又太过恣意,全无留力,这会儿想要紧急停顿下来也是非常的困难。
于是便不乏胡卒一边徒劳的呼喊着勒紧缰绳,一边眼睁睁看着自身被坐骑拖挟着狠狠撞进坑洞中,木刺深深的扎入胸腹内。
与此同时,村寨中也发生了新的变化,原本倒拖木杖向后逃窜的丁壮们停下了脚步,而寨子里又马蹄声隐动,十几匹马冲了出来。
马上骑士们的装备很可笑,各用麻绳缚住两块木板作两档样式,有的更直接顶了瓦瓮作兜鍪,就这么吼叫着策马冲出,手中挥舞的也不是什么杀人利器,无非犁头铧锋而已。
但就是这么看起来可笑的十几人,冲出寨子后便直向仍未从陷阱坑陷打击中恢复过来的胡卒们而去。当先一名身高将近七尺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张村民制来用来驱赶野兽的硬木猎弓,削竹为箭,引弓频作射击,所射俱头脸颈等要害之处,十几息间竟然连中数名胡卒,足见射艺之精妙。
诸胡卒骤遭埋伏,本就心悸有加,虽有一部分卒众及时控制住了坐骑,避免了被陷阱坑杀的命运,可当下意识向左右遁走时,又是接连的轰隆声不断,尘埃飞腾,原来陷阱所设不只一处,又有数人被坑杀其中。
胡卒们这会儿也是叫苦不迭,没有心情埋怨这些乡民不安生种地、却挖空了村寨周边,同伴们的惨叫声以及乡民们的愤怒咆哮声让他们心慌意乱,不乏人便下意识向最稳妥的来路退走。
说到底,这些胡卒虽然号为叛军,但本身也不过只是辽北山水间游荡谋生的卑胡而已,气力、胆略都称不上勇壮,甚至是来到河北这段时间里才勉强吃上几顿饱饭,仗势欺人不乏豪胆,真要遇到唐人悍不畏死的反抗也是慌得很。
有人带头溃逃,剩下的也都没有多少斗志,于是乡路上还剩下的那百余胡卒们也都纷纷转马后撤。
这时候,乡民们也已经冲到了陷阱近处,眼见到还有陷入其中的胡卒正挣扎着向外攀爬,自然举起手中器杖便向坑洞内挥砸,一时间砰砰的砸击声伴随着胡卒惨叫声,几处陷阱里俱红白一片,那场面虽然惨不忍睹,但却分外解恨。
“六郎好计略!这些胡狗们正该如此对待!”
一名面色黝黑的中年庄丁脸上挂着淳朴笑容,一边挥着犁头直接砸向刚刚从坑洞里探出头来的胡卒,若不见那胡卒随之而来的惨叫与飞溅的脑浆,倒是像极了勤力耕种的画面。
年轻人持弓策马的继续追射仍在近处游荡的一些胡卒,等到敌人们都被驱赶到远处,回头再看庄人们收捡人头的画面,忍不住便拍额叹声道:“阿爷阿叔们,这些胡狗身上哪处不能取死,你们偏要照这狗头毁坏!官军计功给赏,全凭这狗头为证啊!咱们拿这毁烂脑壳,怎去取信旁人?”
左近乡人们听到这话,脸色也都纷纷一变,更有一人收不住手,手起杖落便是一个爆头,及见周遭乡人俱怒视向他,不免讪讪道:“这怪得我?生人各种好样,这些胡狗偏秃发吓人,这样鬼厉样貌,不砸头颅能尽兴?”
众人本来气恼心疼,听到这乡徒强辩,忍不住心有戚戚、各自点头,望着提醒他们的年轻人、一脸无辜道:“正是这道理,咱们不是不爱奖赏,只是这头颅瞧着就是好下手处!”
且不说乡人们懊恼惋惜,能在胡卒们的寇掠中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一群人草草收拾战场,哪怕已经砸的稀烂的脑壳也都割取收拾起来,用草灰裹了包在麻毡中,才又匆匆返回寨子里。
“阿翁,胡狗们已经游荡到了此处,不要再犹豫了,还是弃家南奔罢!”
回到寨子里,年轻人寻向族中老人,再作恳求道。
老人闻言后叹息一声,环视周遭乡人并屋舍建筑,蓦地手指北面破口大骂起来,一边骂着一边热泪滚滚,最终捂脸号啕道:“走、走!带的上的带走,带不上的烧掉,我庞家庄寸麻不资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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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寨早已经在准备撤离,只是乡人探路的时候发现这一路胡人流寇,不敢贸然上路。现在虽然狠杀了一通祸害他们乡土的胡卒,但那群溃卒势必会再引众返回报仇,形势已经更加危急。
随着浓烟滚滚升起,庄中人家离开了这时代所居的村邑。并在离开村邑不久,在老人强硬要求下分成两路,妇孺丁壮们携带细软向南面而去,老病残疾们则架着几架牛车、牛车上装载着满满的土包、于荒野中压出深深的辙印、缓缓背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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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四月下旬开始,黄河北岸便开始陆续出现南来的甲卒,这自然意味着朝廷的定乱策略已经初步产生了效果。
这对时局的进一步发展无疑又是一个利好消息,新任的洛州官员们也即刻赶赴孟津,着手处理归国卒众的接收与安置问题。
五月初,归国人员数量陡增,有的时候一天之内便能接收到数千原天兵道军卒们。这样的情况也是可以预见的,毕竟朝廷这一次给天兵道众将士们的惠令实在是太优厚了,只要能够活着返回河洛,人人境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特别是对寻常的营卒而言,所谓的建功立业、豹尾封侯,与他们都太遥远了。
一旦被征募入军,便意味着余生可能都要被困在营伍中,而真正的军旅生活的主流绝不是金戈铁马的浪漫与杀敌建勋的壮阔,有的只是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征期、缺衣少食的戎行以及各种繁忙沉重的营事。
而且由于他们作为募卒,朝廷本身都还没有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募兵补偿机制,也让他们的经济状况得不到保障,自然也都想摆脱这样的生存状态。
现在只要能够返回故乡,便能免役出军,甚至还有田亩给授,这给人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眼见归国卒众数量激增,洛阳朝野民众们无疑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此前虽然秩序已经重新恢复,但滞留河东的十万天兵道大军无疑是一个莫大的威胁,一旦真正发生了战争,对局势的稳定无疑都是一大伤害。
与天兵道大军归国同时发生的,则就是三万关中军队抵达洛阳。这一次就不再是虚张声势了,而是实实在在的人马增援,甚至为了确保关中局势的稳定,这一路兵力对外宣称虽然只有三万,但实际上却是四万大军。
虽然大军的增援虚虚实实,但有一点是不假,那就是如今的朝廷于河洛一地、已经拥有了起码六万大军。而且还并不是仓促征募的新卒,而是过往数年时间里陕西道行台所征发、集训出来的中坚力量,是可以直接发动征伐、投入战场的老练之师!
几万人马增援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关中最新的消息,那就是此前潜逃关中的庐陵王嗣子李重润于京南暴露行踪,但因仍然恃凶顽抗,汉王李光顺劝降无果,勒令格杀于京南杜曲,并相关涉事诸家,一概查捕,只待朝廷降令施刑。
当然这只是一个表面的说辞,李重润被捕与伏诛的过程另有一番经历,实情甚至有些荒诞。
“庐陵王嗣子并非受捕于城郊,而是入城浪游东市之际为不良人追踪捕获,起初亦不知其身世,万年县推问之际才有觉。汉王殿下惊知入衙提走,之后便于杜曲加刑……”
此番随军入都的李阳将真实的情况讲述一番,而李潼在听完后不免也是感慨大生。
他这个长兄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待人接物也都是内敛和气,但真正临事之际讲到决断之能,也的确是不失狠辣。
年初李潼出兵东行之际,李光顺还劝告他爱惜羽毛,尽量不要滥杀宗亲。可当李重润这个堂弟落入手中后,不独即刻处理掉,甚至还借此牵连了一批关陇残留人事。
原本李潼还有些担心行台大量人事、甲力抽走后,他长兄能不能控制得住关中形势,现在看来是可以放心了。
关中他经营数年,虽然有信心轻易不会受到撼动,但就怕一些贼心不死的关陇残余势力频频搞事情,若外敌再趁机蠢蠢欲动、寇扰边疆,即便形势不会彻底糜烂,那关中的力量也很难尽使于关中。
李潼如今身份所限,在处理宗亲的问题上很难恣意任性,特别他三叔四叔双双毙命于洛阳的动乱中,这件事本身就是他清洗朝中隐恶势力的一个借口。可如果就连他都任意的虐待、残害宗亲们,无疑是说不过去的。
所以需要他奶奶出面、才能正式废掉他四叔的地位,而有关他三叔的罪名与处断,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模糊此事。就算有相当一批时流因与他三叔勾结而受死,主要的罪名也只是劫持藩臣、欲图不轨。
想要对他三叔的问题进行进一步的处理,则就需要等到十月归祀、正式确定大位所属,才能代表祖宗们正式论罪处罚他三叔这个宗家孽类。
在这个过程中,李重润这个庐陵王嗣子无论是潜伏乡野、还是浮出水面,其人身上必然会产生颇多的人事纠缠。
现在李光顺替李潼做了这样一桩恶事,同时又显露出其人强硬狠辣的一面,对于关中情势的震慑力也因此增强,的确是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让李潼可以更专心应付关东诸事。
过去一段时间里,庐陵王事迹与存在感本来就在被刻意淡化,所以有关其嗣子落网伏诛一事,李潼也并没有进行什么宣扬。
当然就算是宣扬了,朝中对此只怕也没有什么关注度。现在朝臣们最关心的,无疑还是李家另一个孙子、嗣相王李成器。
有关这一点,朝臣们也并没有好奇太久,伴随着天兵道大军蜂拥归国的浪潮,嗣相王李成器也返了回来。只是返回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盛殓于棺椁的一具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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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嘉贞等河东之众押运着嗣相王棺椁渡河南来,而在大河南岸的孟津渡口,一身素白的李潼也已经率领众朝士们于此等候。
大船缓缓靠岸,先有素缟甲兵将嗣相王棺椁搬下了船,及后裴思谅、敬晖等原天兵道文武官员们也次第下船,双脚方一落地,便将双膝跪倒,匍匐膝行入前,口中则悲呼道:“臣等罪大,前事失于辅弼,以致嗣相王轻结贼胡。制诰入军之际,又逢军中奸恶弄事,意欲外结突厥贼寇、分裂家国……”
李潼脸色肃然,并不搭理群员呼声,只是缓步入前,俯身看了一眼棺中嗣相王尸体,片刻后蓦地挥拳砸在棺木上,继而抽出佩剑,遥指裴思谅等人怒声道:“尔等罪则罪亦,竟敢如此恶罪加我元亲,使天下笑我宗家失义!嗣相王是我皇叔元息,生人即天家瑰玉,岂会受惑于胡膻邪说!”
“臣等知罪,死不足惜。然所言诸事,亦罪证确凿,惟乞监国元嗣并朝堂诸公明正审裁……”
诸员仍深跪在地,另有甲员则将一些首级、人犯以及往来的文书呈送上来。
眼见到这些证物呈现,李潼神情也是一黯,虽然惭愧于自己杀人诛心的行径,但还是当场宣布以刑部侍郎杜景俭为宰相、会同诸司,将此事严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之后,在群臣力劝之下,李潼仍然固执己见,亲自徒步引送嗣相王棺椁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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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态度,既是做给群臣看,也是向躺在棺椁中的堂弟表达一份自己的歉意。发生在太原城的一系列动乱,细节他也并不尽知,但有一点能够确定,那就是他这个堂弟绝对没有胆量做出勾结突厥、分裂国家的恶事。
但无论有没有胆量都好,这一个罪名注定要扣实。因为他是大唐元嗣,是需要绝对正义,同时也不能容忍任何分裂社稷的罪行。
眼下都畿形势虽然越趋稳定,可四方反馈回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河北方面,继相州刺史孙佺举兵作乱之后,另有邢州、赵州、冀州等诸州拒应朝廷制令的宣达,而这几州官员都是他四叔拣授。
李潼根本没有时间去与他们掰哧是非,只能在最短时间内统合舆情声调,凡有不服从朝廷制令,无论任何理由,统统都是悖逆之徒。而且因为这几州人事阻断,一直到现在为止,朝廷甚至都不知道契丹究竟有没有继续寇掠河北。
与此同时,突厥默啜这个机会主义者也并没有就此安分下来,位于朔方东北的东受降城附近已经开始出现突厥骑兵活动的痕迹。
在如今的朝廷对突厥态度强硬坚定的情况下,默啜如果想招引、笼络漠南那些羁縻州势力,极有可能会打起他四叔一系的旗帜。所以李潼也必须要提前把这条路堵死,让诸羁縻州不能以此为借口骑强反复。
当队伍一行抵达皇城西丽景门的时候,相王家眷们已经等候在此,连日服丧已经形容憔悴,再闻如此噩耗,一家人更是悲痛欲绝。及见嗣相王棺椁进前,纷纷行走上来趴在棺上号啕大哭,那凄楚画面令观者无不大感酸楚。
“多谢堂兄引我阿兄归国,元嗣国事繁忙,不当再以私情长扰,我兄弟自扶棺归宫,请元嗣殿下归堂理政……”
家中噩耗接连发生,极短时间内李隆基就变得成熟起来,扶棺悲哭片刻,又转过身来对李潼长作一礼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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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微微欠身,还未及开口,另一侧宋璟却出班发声道:“嗣相王仍有案事系身,不当奉入宫阁安置。若推案不为清白,一身罪孽恐污先灵!”
“你、你胡说!我阿兄怎么会、怎么……恳请堂兄垂怜!”
李隆基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先是怒视宋璟待要争辩,顿了一顿后又转向李潼悲声道:“日前还是满门和乐,少息深得父兄关照,转眼祸如天崩,让人泪干断肠……”
“宋学士退下吧,此事我自有决断!”
李潼这会儿也皱起眉头,指着宋璟不悦道。
然而宋璟闻言后却并不退避,索性当道跪拜并大声道:“臣不知殿下有何决断,但料想无非厚恤人情。相王一门哀事连举,确是人道之悲。但若嗣相王论罪为实,身幸则国悲,身陨则国幸!殿下于宗家则元嗣,于社稷则独梁,或怀仁存恤纵于私情,然在事者将何所投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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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内涉河北、河东之不臣,外及关山漠南之不化,案事仍晦,嗣相王若先徇情入堂,微隙先裂于宸居,必有鸿沟弥张于天下!天下为大,治大则必以严明,一家为小,小睦唯守于分寸!乱典刑而彰私情,明主所不取。内之不臣、外之不化,若趁隙遁于法网之外,来年同为悲声者,恐不只一家!”
随着宋璟一番陈词,接着又有数人出班,包括新任宰相并接手案件的杜景俭等都发声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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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在沉吟一番后,才稍作让步,不再将嗣相王与相王同堂停棺,而是先停棺于皇城宗正寺官廨中,并由自己亲自送入,着一员六品朝臣于此专护。
“堂兄少壮当国,只有威重,才能众畏。今悍员当道劝阻,以狂大之言干涉宗家私事。彼员得于直名,堂兄你却冤受薄情之讥。这样的心机,不是纯人……”
离开宗正寺的时候,李隆基又行至李潼身边,垂首低声说道。
李潼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片刻后叹息一声,拍拍李隆基的肩膀说道:“三郎尚身短齿幼,不必先逞心眼之明。”
有关嗣相王勾结突厥的案件审查的很迅速,一则案情事关重大、获得朝野广泛关注,朝廷也为此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宰相领衔、诸司协同。二则案情所涉罪证也已经被收集的很完整,不需要再浪费更多的时间进行取证,只需要把相关诸种整理出一个扎实、经得起推敲的逻辑出来。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作为罪案重要一番的突厥默啜,于漠南宣称已经获得大唐朝廷的招抚册封,号为归德护国可汗,并自领胜州都督,以此号召河曲六州原东突厥降户们渡河返回漠南。
默啜这种蹭热点的举动也并非第一次了,大概过往的遭遇也让他意识到大唐的官爵对于诸羁縻州还是有着不小的吸引与震慑力,所以趁着大唐国中动荡不安的机会,放下突厥之主的架子,俨然一副唐家忠臣的模样,着急忙慌的想要顺势席卷接受北疆羁縻诸胡势力。
默啜这一番折腾,且不说会对自身势力增长产生多大影响,也从侧面印证了嗣相王李成器与之有所勾结。而当嗣相王的罪名得以确定之后,河北作乱诸州的处境顿时就变得尴尬起来。
接下来朝廷再作宣令,以朔方道大总管姚元崇备战出击突厥,以燕国公黑齿常之为左卫大将军、冀北道大总管,总掌河北定乱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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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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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天门前,雍王无论言行俱霸道至极,而在场一干时流不管感受如何,一时间也唯有俯首听命。
在做出了第一项人事任命后,李潼话锋一转,便开始着手解决眼前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那就是神都诸家率入皇城中、眼下仍然聚集在则天门前的部伍们。
今次率队进入皇城者足有将近二十户的时流人家,既有弘农杨氏这样的勋贵豪门与张说等河南土豪,也不乏陈铭贞、徐俊臣等投机客。人势多的数百员众,少的也有十几员跟随听用,全都整合起来的话,那也是足足四五千人,是一股颇为可观的力量。
看着则天门前乱糟糟几千卒勇,李潼一时间也有些犯难,对于该要如何使用或者说处理这一批人、感到有些头疼。
让他们各自归家当然是不可能的,眼下神都城中秩序尚未完全恢复,无论是定乱还是作乱,这些年轻的丁壮力量都是至关重要的。况且他们各自主家难免居心叵测,远不只有一个杨嘉本,一旦放开了管束,还不知会生出什么幺蛾子。
将这群人完全收编进定乱队伍中也是不可取的,起码在原本的人身隶属关系还未解除之前贸然收编,这群人的忠诚度仍然极为可疑,未必就能完全贯彻李潼的定乱方略,即便是秩序重新建立起来,也会埋下许多隐患。
略作沉吟后,眼见各家卒勇进食将近尾声,李潼便又下令吹起号角,将人众招聚在则天门前,并大声道:“今日皇城之内与诸位协力共战,痛歼贼逆,诚是快哉。此前战中,旗号声令多不协同,诸员战功仓促之间亦不能详录。唐家用士,赏罚分明,恩威施给,尤尚信义。当阵身有斩功者,入前自表!”
听到雍王的呼喊声,则天门前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议论声。这些诸家参战卒员,多数都不是正式的甲士,乏甚戎旅经验,但哪怕经验再怎么缺乏,也都觉得这样的计功方式显然不是常例。
但无论是不是常例,既然雍王殿下已经如此喝令,便也有人开始陆续入前,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此前攻入皇城中的乱军同样有几千众,在则天门前碰的头破血流之后,很快便发生了溃退。但是随着各家卒员自诸宫门涌入,绝大多数乱军被围困扑灭于皇城内,所以各家卒徒身有斩功者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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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则天门前诸家卒众们便分成了两部分,站在前方的便是在刚才战斗中有手刃敌人战绩者,出列之后便不无期待的昂首望向站在城楼上的雍王殿下,约莫占了在场人众三分之一的数量。至于仍然站在原地那些人,则就不无遗憾与失落,显然接下来就算有赏格发授,他们也必然要远逊于那些斩首之功。
等到两部分人各自立定,李潼抬手吩咐他新任命的定乱使陈铭贞将那些身有斩功者引至一侧,记录名号以造功册。
同时,他于城楼上俯瞰着仍然停留在原地的众人,并继续大声道:“国都遭乱,宸居动荡,诸位能奋力捐身于阵,已是忠勇可夸。战阵混乱,功事无所依凭记录,尚能克己自守,不作贪赏冒功,信义如此,风骨如玉!时局板荡诚是不幸,但能见器才林立,亦足快意!”
说话间,他又将视线转向那些率众至此的各家族人们:“国有忠勇信义如斯,何患覆道之贼猖獗?报国之门,大启此时,诸家荐献有功,亦需重酬!往者主仆之义深在,今日战阵诸员戮力杀贼,亦彰诸家赏识之明。我不忍勇义诸员荒置在野,亦不忍加之弃主之名。今日勋功计量倍酬,一给诸家,一给群勇,诸位可愿全我爱才之计?”
在场众人听到这一番话,神情先是惊愕,片刻后便渐渐有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雍王这一通盘算,明晃晃的离间戳人心肺,可偏偏又说的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他们如果要当场拒绝,且不说雍王会不会羞恼报复,单单他们各家仆员的失落与懊恼只怕都难以平息。但若真一口答应下来将这些仆员勇卒们尽皆充公,又难免心痛不已。
在场众人当中,的确不乏如陈铭贞、徐俊臣之类投机客一早就打定主意抓住机会便投靠雍王,当然也免不了真正忠勤王事者。
但诸如观国公杨嘉本之类,打算挟势制衡雍王者同样不在少数,虽然随着杨嘉本身死,这个念头已经不敢再轻易流露出来,可眼下连场景都还没转换,就被雍王连消带打、要将自家筹码力量给收编了,一时间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好接受。
虽然一时间有人难作决断,但对于一些人来说,眼下任何一个需要表态的时刻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此前一直没有抢得表现机会的徐俊臣这会儿便忙不迭的越众而出,匍匐在地并大声道:“如殿下前言,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义有大小之伸屈,殿下镇国扶鼎,乃应天承运之大计,人间称义者无过于此!臣安敢私计恶阻于大义,亦不敢贪赏窃食将士之勋功……”
徐俊臣的踊跃发言,起到了一个极好的表率作用,接下来又有数人出列表态,愿将所从属卒员献出、并推辞掉格外的恩赏。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表态,仍在沉吟难决几人便心生危机感,哪怕心里极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表示一切听从雍王殿下的安排。
等到在场时流多数表态之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则天门前所聚集的这几千卒众的确给李潼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压力,从强杀杨嘉本到之后各种鸡血壮言,其中多半意图都是为了收编这几千人。
皇城中扑杀叛军之后,接下来想要进一步掌控神都城,无论如何绕不开眼前这几千卒众。但这些人身份又比较特殊,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坊曲百姓,而是分属于时流诸家的奴仆。
如果用朴素的人权解放思维处理,登高一呼,豁免这些人的客奴身份、给予他们法律上的独立地位,他们就会欢欣鼓舞、舍死效命,哪怕屠刀挥向旧主。但这种做法,现实中可行性实在不高。
倒不是说这些人生具奴性、不愿争取独立自主的地位与人格,而是唐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种任侠尚义的精神,主仆之间不仅仅只是一个身份关系,更有一层恩义相结的社会伦理道德约束,这种道德伦理在以武勋起家的关陇勋贵群体中也甚有表现。
这其中一个比较鲜活的例子就是隋初韦衮有奴桃符,健壮有力,每随出征多有建勋,后来韦衮将之放免从良,并代之表奏功勋,获得朝廷封犒。桃符杀黄牛献主乞姓,韦衮赐之姓韦,桃符仍不敢与故主同姓,只称黄犊子韦。
《朝野佥载》有说,韦衮之所以赐奴同姓,就是防备着时过境迁、后代子孙不知前事而与奴家乱婚,赐同姓之后便没有这样的隐患了,骨子里仍然看不起奴仆。但韦衮若知后世出身黄犊子韦的韦后倒台后,京兆韦氏受其连累被大杀一通,会不会后悔当时的这一点精明。
抛开别的不说,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主仆相得的例子。彼此之间的情义以及互相成就,听来显然要比冷冰冰的制敕宣令要更有人情温度。
唐人这一点尚义的精神,李潼是深有感受,越是出身底层,这种知恩图报的道德感就越强烈。毕竟他自己本身从弱小到强大,便深得此利,所以在具体情况中,也并没有忽略这一点。
“义无谓大小,概是人间正气!我爱此间壮才,恩赏厚给,群卒凭此酬报故旧,诸家份内应得、安然受之,毋须推辞。纵然事付舆情,宁我当此夺士之恶,不使群员义气有损。”
徐俊臣这个机灵鬼托儿当的是不错,不过雍王也自有宏大一面,自然不会吝啬这一点恩赏。
义无谓大小,但前程却有。投靠雍王无疑是要比留事故主拥有更多的机会、更远大的前程,而在这选择中所产生的背叛感与负罪感,雍王替你们解决!
听到雍王这一番宣言,再见各自旧主也都表态愿意捐士献力,在场诸家卒员们各自也都异常振奋,齐齐叩拜响应谢恩。
这一幕落在时流诸家眼中,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是滋味,不说各自仆员被征夺的失落,更隐隐感觉自己等人出现在此地就是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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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群多余的人也没有留此太久,很快雍王便安排卒员将他们引入皇城中一些闲余的官廨暂时安顿下来,同时对各家卒员们的整编也正式开始。
虽然皇城中诸司官吏尽数亡出,但大内自有习艺馆、云韶府等教授宫人的机构,宫人能作读写记录者不在少数,数十人分别携带纸笔入列统计,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初步的造册完毕。
兵册造定之后,李潼又着宫人自大内搬来两个镶金嵌玉、异常华美的箱笼,一者用于收存籍册,一者则放置在则天门前,而后继续宣布道:“犯宫之贼虽已伏诛,逆乱之贼尚未扫灭!今夜于此造册点兵,营旅编创,巡定全城,明日诸营聚首此门,投名于箱,具功者授仁勇副尉、上功者授仁勇校尉!立此金玉之盟,若有违背,天人弃我!”
则天门前,听到雍王所开具赏格,气氛顿时又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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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诸卒员们,本身多为客奴之身,能够放免奴籍、成为良民已经是一大幸运,原本以为所谓的恩授无非量勋几转并一些钱帛赐给,却没想到竟能凭此功事一跃成为在品的官身。
虽然仁勇校尉与副尉仅仅只是九品上下的官阶,但却是从奴身到官身的一大跨越,对于这些此前几无前程可言的卒众们来说,无疑是一莫大机遇。因此则天门前叩谢声一时间如风雷一般,经久不息。
李潼开具出如此惊人的赏格,自然也是经过了一番考量。
虽然他背后有着整个行台以及数以巨万的大军,但接下来的各种军事任务也是极为繁重。且不说诸边外敌的扰寇与已经竖起反旗的契丹,单单畿内以及诸州局势、特别是仍驻河东的数万大军,就需要足够的力量加以镇抚。
特别眼下还只是三月末,关中仍是农忙,起码要到五月初,才能完成大规模的甲卒征调。至于眼下,也只能将现有的力量进行充分发挥。
神都局面崩得稀碎,两衙军事荡然无存,就算是陕州以及潼关方面后路人马陆续入都,也是不足两万甲卒。且不说神都秩序的重建,一旦他四叔的旗号在河北竖起来,即刻就要组织渡河征讨,从速定乱,避免河北局势糜烂成灾。
杨嘉本等关陇残余势力,李潼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些货大凡还有料,不至于让神都局势崩坏成这个样子。但这些人所掌握的门生奴仆,仍然是一股可观的力量,值得接纳吸收。
一口气放出几千个低品武官的散职,包括相应的禄料发给,李潼也并不感觉心疼,事实上他早有将六品以下武散阶作为大规模功劳给授的想法。只不过此前行台根本不具备这样的权力,军功酬给的时候只能在钱帛方面加大力度。
贞观年间定制,凡九品以上文武职事官,皆带散官衔,谓之本品。这话说起来就像是文武散官仅仅只是官员相应的职称与待遇,是辨别品级的一种标准。但事实上,虽然有官则必有散,但有散则未必在官,后者才充分体现了大唐官制贵族化的一面。
所谓凡叙阶之法,有以封爵,有以亲戚,有以勋庸,有以资荫,有以秀孝,有以劳考。这其中封爵、亲戚、资荫,统统都意味着政治资源的世袭化,只要生在权贵人家,母胎里就带着官品。
秀孝是指人的才情德性、姑且不谈,勋庸和劳考则是事功,只有做了官才能谈得上事功,才有了叙阶的资格。
李潼倒不排斥政治资源的父死子继,毕竟他自己出身既尊贵、爸爸又多。而且对于如何破除世族政治、贵族政治,历史也早给出了答案,那就是发展科举,让朝廷选士的途径更加下沉普及。
但是在军事上,历史给出的答案则就相对比较晦深或者说沉重。虽然原本的历史上,受困于军事人才的断层,武周后期开设了武举,但武举给社会所带来的冲击与回哺则就远逊于科举。
这当然也很正常,军事本身就是一个实操性强的领域,也是统治集团最为关心与防备的话题,检验与试错的成本都极为高昂,远不同于科举、政治。
如今的大唐,在军事方面又是一个破而后立的渐变过程,以均田制为基础的府兵制业已崩溃,而大规模的募兵体系仍然没有完全建立起来。
开元、天宝由盛转衰的经历也说明了即便这一套体系建立起来,所带来的结果未必能尽如人意。后世多有诟病的盛唐时期节度使权力畸大以及重用胡人将士等问题,除了唐玄宗晚年扒灰降智,其背后也都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
李潼也算久掌军机并且经常身临前线,抛开更加宏大的军制问题不谈,人事方面他感受比较深刻的一点就是军队方面上升途径实在是太少了,普通的小卒、哪怕是一线的精锐战卒,如果没有特殊的际遇,几乎不可能获得升迁,从卒提升为将。
军队中的将领们,绝大多数都不是出身寻常人家,这一点在行台西军中也不例外。将领主要获取途径,在于两衙诸卫的宿卫体系,特别是南衙亲勋翊三卫,这三卫中主要成员就是官宦子弟,天然的就已经把平民子弟排除在外。
所以李潼也一直在考虑,放低一下军功的酬给标准,特别是低品武官的给授,让普通士卒通过自身的努力相对更加容易的完成从兵到将的过渡,以此激发底层士卒们的尚武勇义,同时给朝廷开拓一下军事人才的遴选规模。
至于这当中所产生的行政开支,首先低品散官没有职事在身、是不给俸禄的,其次即便他们享有一些经济特权,干掉一个国公所节省的禄料开支,弥补百十个低阶武官的损失是绰绰有余的。
这样的普给滥授会不会造成武散官含金量直线下降?这是一定的,但那毕竟是以后需要面对的问题。李潼这种奖犒力度还是小的,他们李家刚造反那会儿,高祖李渊打进关中普授五品官,被人劝谏封赏给的太泛滥了,但李渊回答咱是造反、不是吃席,如果不成功、他妈的命都没了,现在计较这个就是多余。
眼下李潼所面对的局面虽然不是起家造反那么艰难,但也是社稷存亡、多事之秋,如果搞不定,祖宗都得让人给扬了,更没有必要拿几年、十几年之后将要面对的问题来制约当下的言行选择。
而且这一次群众们在则天门前助阵扑杀叛军,功劳的确也不小。虽然我家大门常打开,但那是北门自家人瞎闹腾,这一次差点被正面直刚,想想也让人觉得后怕。所以超格论功行赏,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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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赏格公布、群情振奋之际,李潼又下令进行营伍整编。这方面也没有什么花巧,在场神都群众三四千人,三百人编成一营,以五十名在守则天门的行台老卒为核心,将已经阵列整齐的神都群众逢十抽一,很快就编成了十五个营队。
有了基本的军事编队后,接下来再使派任务就简单多了。诸营分成三班,两班出巡全城,一班留守皇城,肃清城中街道,若是遇到大规模的乱卒流窜亦无需出击,尽快回奏皇城,由皇城出兵捉讨,捉讨使由行台部将赵长兴担任。
当定乱使陈铭贞率队出巡全城之后,李潼才终于有时间了解一下綦连耀此次叛乱的具体情况。这一次叛乱发生的突然,李潼之所以提前知晓并疾行归都,是来自于田少安的报信。田少安的报信中也只是指出了有这样一种可能,具体内情所涉不多。
“此乱所以兴发,根源仍在逆贼韦承庆。韦贼密谋迎回庐陵王,并暗使同谋诸家阴聚卒力。但因圣、因南衙将士入坊扑杀韦氏满门,致使城中群逆无有协调,綦连耀以洛州司户参军预谋奸计……”
徐俊臣这家伙一直远远候在一侧,等到雍王开始询问相关事情的时候,便疾步行出讲述起来。
李潼听着徐俊臣的讲述,心里也渐渐将这一场叛乱脉络稍作勾勒。简单而言,綦连耀叛乱就是庐陵王潜逃归国的一次余波事件。
随着韦承庆被杀于坊间,神都城内相关同谋者一时间也是群龙无首。接下来南衙将士再作搜捕,但本身并没有一个具体的目标,再加上贪功冒杀,对于相关逆党打击远远不够,反而让整个神都城秩序更加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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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圣人李旦被哗变的北衙将士劫走,南衙这些剩余将士也陷入了崩溃。神都那些涉事人家势力聚集后,同时也陷入了一个尴尬局面,那就是庐陵王不见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无所谓善恶忠逆,整个神都城都陷入无序的混乱中。
綦连耀身为庐陵王谋反同党,官爵、权势并不最高,但其所担任的洛州司户参军却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位置,掌管户籍、赋税、仓储等民生息息相关的事宜。虽然官职所带来的权力也因为秩序崩坏而不复存在,但却能够让他在动乱发生的最初掌握相当一部分人物力量。
“綦连耀先使州吏把守州府仓储,洗掠存货,之后又凭籍掠取诸坊高户,人物强取,势力大壮。都水使者刘思礼与之有旧,早有通奸之谋,趁乱游走坊间为其游说、招募同谋,寒家亦为造访……”
张说继续做出补充,并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递了上来:“臣家虽不为名族,亦累世领受唐家恩禄,自不与贼同流合污。唯贼势大,不能力敌,蛰伏坊野,细收罪证,凡所叛逆与谋者,俱录此中……”
李潼接过那名单略作浏览,继而又神情沉静的递回给张说,并说道:“道济立身方正,虽立身浊流、却能忠贞不屈。辨察使职便付予你,为我察发都畿潜藏贼恶,勿枉勿纵!”
张说听到这话,一时间既喜且忧,喜的是能在雍王新班底中得居一席使职,忧的则是这职务所司典刑、本身就是一个结怨的差事,跟他对自己的定位颇有偏差。但雍王既然已经授意,他也不敢拒绝,只能恭然领受。
至于徐俊臣,听到张说把他的老本行给占了,顿时也是满心的失落,眼下的神都城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无比富饶的狩猎场,摩拳擦掌的手皮都快磨破,居然英雄无用武之地。
李潼自将徐俊臣的落寞看在眼中,接着便笑语道:“定乱扶鼎,首在诛恶,然诸功士若犒给不及,不免人情离散。徐某可愿担当访问,为我扩取坊间人、物,以实仓邸之空虚?”